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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1 11:54 wl1981
侠之大者凤舞昆仑:昆仑前传(三)

3第三部分
王坚吃了一惊,腾地站起,失声道:"岂有此理,难不成泸州破了?"诸将无不失色,伎乐舞姬见状不妙,纷纷退下。王坚到底有大将之风,微一沉吟,喝道:"再探。"那探马应诺,正要起身,门外又是一轮马蹄,一名探子飞奔而出,远远便惊惶叫道:"刘整投敌,泸州失陷,刘整投敌,泸州失陷……"大厅中哗然一片,王坚呆了半晌----



第45节:江城子(5)


  胡孙儿白他一眼,没好气道:"她被'活修罗'带走了。"梁文靖怔了怔,忙又问道:"带到哪里去了呢?"胡孙儿被他抓住,心中不忿,寻思道:"这个劳什子淮安王看起来傻里傻气,我索性骗一骗他,出一口鸟气。"便嘻嘻笑道:"那萧冷说了,他们去合州呢?"心中却想,这淮安王左右要去合州,如此骗他,也无大碍。

  梁文靖听罢,忽地一言不发,跌坐回床边,怔怔发愣。刘劲草悄悄将薛容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也不知千岁为何有此武功,但瞧他言行举止,有些不大对头,要么是被这场大病坏了心志,要么便是被活修罗使了妖术。"

  薛容心中忐忑,皱了皱眉,忽地上前拜倒,高呼千岁。梁文靖大吃一惊,慌忙闪到一旁,摆手道:"你是谁?跪我作甚么?"薛容心中大痛,涩声道:"莫非千岁不记得小人了么?去岁我在临安,为奸臣构陷获罪,下在死牢,若非千岁力保,尸骨早寒。当日千岁救出小人后,叮嘱小人暂回家乡,来日遇上与鞑子的战事,再从军杀敌,重获功名。"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交给梁文靖道:"这是五日前千岁赐予的书信,命我至合州与千岁会合。"梁文靖被他一番话说得满心糊涂,瞪着那封书信,却不敢接,只道:"我哪里给你写信了,我……我都不认得你。"

  薛容见他呆傻模样,深感刘劲草所料不差,这一代贤王经此大难,竟已心志沦丧,成了一个呆子,想到他的救命大德,不由得双眼酸热,泪如泉涌。刘劲草长叹一声,拍拍他肩,苦笑道:"薛老弟节哀,千岁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过些时候便会好了。"

  梁文靖见众人神色,猛可间省悟过来,忙道:"是了,你们也将我当成淮安王了吧,那可弄错了,我叫梁文靖,华山人氏。"他自顾絮絮叨叨,众人却只望着他,眼中均有悲悯之色,薛容更是悲不可抑,忽地抢前一步,抱住梁文靖,口呼千岁,放声痛哭。

  梁文靖又惊又怕,连声道:"我不是千岁,我叫梁文靖。"众人只是摇头叹气,心中更加难过。薛容哭了一场,悲痛稍解,取出虎符,道:"千岁虽然神志暂失,但天子神器,不可离身。"说罢捧到梁文靖面前。

  梁文靖心道:"这虎符是白先生托付给我的,爹爹常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虎符事关重大,不可弄丢了,将来见了白先生,也好还他……哎呀,见了白先生,他又要逼我做淮安王,还是不见的好。"胡思乱想一阵,接过虎符,揣入怀中,说道:"这虎符是别人托付给我的,要我好好保管。"

  薛容与刘劲草对视一眼,均有喜色,皆想:"难得千岁心智受损,尚能记得这关系天下的神器,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当下薛容又为梁文靖引荐兄弟薛方,薛工,说到刘劲草,郑重地道:"这位刘劲草刘老先生,乃是峨眉山的大剑客,号称'仙人剑',打遍川中,未逢敌手。"

  刘劲草摆手叹道:"薛兄别再给小老儿贴金,今日刘某一败如水,从今往后,'仙人剑'三字再也休提。"

  薛容默然苦笑,半晌问道:"如今军情紧急,不能耽搁,咱们是否前往合州,还请千岁定夺。"梁文靖一皱眉,迟疑道:"去合州么?我……我可不大想去。"众人大惊,欲要劝说,又碍于他身份尊贵,不便开口。胡孙儿眼珠一转,嘻嘻笑道:"那个又白又嫩的萧姑娘去了合州,你不去,岂不是找不着她。"

  刘劲草不由斥道:"胡猴儿,你又没大没小了,千岁何等身份,你也敢跟他胡闹?"胡孙儿吐舌直笑,脸上却满不在乎。刘劲草深知这弟子生世奇特,性子极野,什么上下尊卑对他全不管用,今日说过,明日必定又犯,一时大觉头痛。

  梁文靖听胡孙儿一说,大为踌躇:"若然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萧姑娘,还不如死了的好。"当下忙道:"既如此,我也去合州吧。"话才说完,忽见胡孙儿对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得双颊羞红。

  薛容喜道:"千岁只管放心,小人一定尽心护送千岁,前往合州。"梁文靖不知如何回答,唯有嗯嗯连声。





第46节:江城子(6)


  刘劲草见梁文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便张罗热汤让他沐浴,又买了一套极光鲜的衣衫给他换过。梁文靖无功受禄,大为惶恐,推拒不过,方才穿上。众人见他礼让,又觉高兴,心道这贤王心智虽丧,礼仪大节却没抛下。

  群豪一路南行,沿途只怕萧冷卷土重来,在梁文靖身周摆起铁桶阵势,乃至他大便小便,也不松懈,弄得梁文靖战战兢兢,手无无措。群豪但凡见他失礼发呆,或是吐露身世,均以心智丧乱解释,是故无论梁文靖如何解释,众人总是慨叹一番,不予理会。

  这一日,薄暮时分,忽听涛声阵阵传来,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弱水,穿过碧玉也似的两片山峦,泻入浩荡大江;此时,西边残阳未落,东方圆月初上,日月交辉,照着长江碧流,咆哮奔腾。

  梁文靖见此奇观,心怀一畅,竟忘了眼下烦恼。忽听薛容道:"千岁,我先去城中交通报一声。"梁文靖奇道:"去哪个城?"薛容举手南指,梁文靖顺他手势望去,只见一座大城依山傍水,坐落在明霞映照间,黑黦黦如庞然怪兽,向水一方高耸百尺,对着江天气象,煞为壮观。

  刘劲草捋须笑道:"千岁你瞧,这合州城两面临水,故而又名钓鱼城,意即可在城头垂钓之意。"说到这里,梁文靖方才明白,敢情自己不知不觉,已到合州了。

  薛氏三杰拍马直奔合州城而去。刘劲草道:"千岁勿怪,老朽与薛老大商量过,只因千岁此番经历过于奇特,须得先行知会王坚将军,让他有个准备。"梁文靖忙道:"我当真不是淮安王,你们认错人了。"刘劲草黯然摇头,叹了口气。

  梁文靖心中郁闷:"这些人都是蠢材么?我说了百十遍,他们也不肯信。"想到此处,愤懑之余,又觉灰心无比,但事到临头,也只得硬了头皮,拍马前行。

  至城门不远处,烟尘忽起,一彪人马自城内突出,转眼便至梁文靖马前,为首一将翻身下马,一掬到地,其他人等也如法炮制,惊得梁文靖目瞪口呆。

  那为首将领顶盔贯甲,年约五旬,眉间一粒朱砂痣,分外醒目,只听他朗声道:"合州置制使王坚,见过千岁。"

  梁文靖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急忙翻身下马,却不知如何应付,只听王坚又道:"千岁既来,还请合符。"自怀中取出一个紫金匣子,揭开时,内中紫缎软衬上卧着半只雪白玉虎,张牙舞爪,无比狰狞。

  梁文靖见那玉虎,但觉眼熟,呆了呆,鬼使神差竟探手入怀,将自己那半只玉虎取了出来。王坚神色肃穆,将匣子高举过顶,恭声道:"请千岁赐符。"梁文靖心道:"罢了,将这玉虎给了他,我也落个干净。"当即将玉虎置于匣中。王坚将两片玉虎一合,弥合齐整,丝毫无差,不由得目透狂喜,昂然起身,将那只完整玉虎紧握在手,面向身后诸军,高高举起。

  众军见合符成功,不由得轰然欢呼,声传城头,数万军民齐声呼应,一时间声如滚雷,响彻苍茫大江。梁文靖从未见过此等声势,惊得魂飞魄散,忙道:"王将军……"他本想问既然合符已毕,自己可否离去。不料王坚闻声回头,低声道:"千岁此行际遇,薛家兄弟均已告知,千岁放心,下官定然延请高明医官,全力为千岁诊治。"

  梁文靖奇道:"我没有病,诊治什么?"王坚见他情状,心知薛氏兄弟所言不差,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强笑道:"千岁贵体微恙,自然算不得什么病。"心中却想:"传言患有失心风的人,即便疯疯癫癫,也说自己没病,他这情形,正是如此。"忽见梁文靖还要说话,生怕他出言不当,殆误军心,忙哈哈大笑,将虎符交在梁文靖手中,牢牢握紧,笑道:"我已命人备下盛宴,千岁还请入城。"此时早有马车驰至,王坚不由分说,将梁文靖连拉带拖,塞进车里,疾喝道:"速回府第。"

  马夫得命,振鞭将马匹抽得疾如星火,一道烟便入城中,梁文靖从头到尾也未能辨白一句,待得拉开帷幕向外瞧时,却见马车左右十余铁甲精骑,挺枪开路,大道两旁黑压压跪满百姓,沿途放置香案无数,青烟缭绕,如供神佛,淮安之名,在人群中此起彼落。





第47节:江城子(7)


  梁文靖忙将帷幕拉上,心子突突直跳:"这淮安王好得民心,竟有这么多百姓向他顶礼膜拜,焚香告祝。也不知他生前到底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想那一代贤王,长眠蜀道,自己鱼目混珠,竟然享此殊荣,心中惭愧无地,暗暗发狠:"待会儿我一下车,定要说个明白。"

  不一时,马车忽止,梁文靖忙探出头,忽闻香风扑鼻,四双如雪纤手左右扶来,梁文靖大吃一惊,却见四名小婢,装扮得花枝招展,侍立左右,料是都挑选过的,人人容颜娇艳,肤光如玉,低眉浅笑,媚态自生,口中齐声道:"恭迎千岁。"

  梁文靖双颊臊红,进退不得,却听王坚哈哈笑道:"敝府已至,还望千岁不吝,屈尊枉顾。"梁文靖无奈,只得下车,那四名侍女忙伸手相扶,梁文靖被那脂粉萦绕,玉臂交缠,只觉眼花缭乱,魂飞天外,早忘了今夕何世,更不用提开口说话了。

  神不守舍间,穿花拂柳,已至大堂,一干伎乐弄起丝竹,乐声欢快喜乐,正是一曲《相见欢》。众人依宾主落座,梁文靖被引至上首主位,他被那些莺莺燕燕围着,如坐针毡,忙道:"王将军……"

  王坚不容他多言,截口笑道:"我与千岁临安一别,已有两载,今日若不宾主尽欢,决不罢筵……"眼见梁文靖还要再言,又忙道:"这里的将领,千岁大约还不尽认得,我与千岁引荐,这位是水军都统制吕德,这位是马军都统制向宗道,那位是步兵都统制林梦石,这三位将军与泸州指挥使刘整将军并称巴蜀四杰,韬略精熟,才气过人,有他三人,合州必然固若金汤。"

  那三名大将纷纷上前晋见,梁文靖见三人均着精铁大铠,目光如炬,气势慑人,不觉有些心怯,将目光移往他处,那三将见他沉默不语,目不正视,心中均感怪讶:"早听说这淮安王人虽年轻,心计却厉害得紧,今日才一见面,便给咱们下马威么?"心念及此,慌忙低眉顺目,竭力收敛气势。

  王坚见气氛尴尬,挥手笑道:"三位将军不必拘礼,还请落座,不才已然备下歌舞,还请诸君俊赏。"那三人见梁文靖兀自沉默,均感捉摸不透,心中七上八下,各自回座。

  王坚将手一拍,丝竹声起,两行彩衣舞姬鱼贯而入,分列左右,居中一名清艳女子独持红牙木板,踱上厅堂,击板歌道:"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歌声清圆,闻者心脾俱爽。

  那十二名舞姬应声起舞,举袖迎风, 楚腰婉转,恰似弱柳纤纤 ,又如彩蝶飞舞,梁文靖瞧得神驰目眩,暗赞道:"原来这歌舞恁地好看?"

  一曲舞罢,掌声四起,那清艳女子飘然来到梁文靖案前,一双妙目水光流转,不笑媚先生,未语已含情,莹莹纱衣中,隐见窈窕身段。梁文靖见着女子如此形容,心跳骤然加剧,慌忙转眼别顾,那女子微微一愣,露出幽怨神色,凄然笑道:"千岁忘了我么?"

  梁文靖一怔,道:"我……我……"那女子眸子忽变空茫,惨笑道:"是啊,你府中美人无数,那还记得我这苦命女子。"梁文靖越听越惊,急道:"我……我哪有?"那女子露出气恼之色,正欲退后,王坚已笑道:"千岁,这是敝侄女月婵,曾与千岁在临安有数面之缘,料是千岁贵人多忘事,已不记得了。"

  梁文靖百口莫辩,一时涨红了脸,诸将也是风流惯了的,忽见这筵席上生出如此风流韵事,均是大笑。王坚又道:"月婵,你留下来陪千岁喝两杯吧。"梁文靖大惊,正要婉拒,却见王月婵冷笑一声,漫步向厅外走去。王坚苦笑道:"千岁莫怪,这妮子自从离开临安,脾气就越发难制了。"

  梁文靖昏头转向,唯有诺诺称是。王坚见诸将目视梁文靖,面露疑惑之色,心道不好,正要敷衍一番,以解众将之疑,突听远处马蹄急响,不一时,一名军士手持令牌,飞奔入内,高叫道:"大事不好。"

  王坚认得是己方探马,便道:"何事惊慌?"那探马吞了口唾沫,喘声道:"据前方消息,蒙古大军越过泸州,向合州来了。"





第48节:诉衷情(1)


  王坚吃了一惊,腾地站起,失声道:"岂有此理,难不成泸州破了?"诸将无不失色,伎乐舞姬见状不妙,纷纷退下。王坚到底有大将之风,微一沉吟,喝道:"再探。"那探马应诺,正要起身,门外又是一轮马蹄,一名探子飞奔而出,远远便惊惶叫道:"刘整投敌,泸州失陷,刘整投敌,泸州失陷……"

  大厅中哗然一片,王坚呆了半晌,蓦然厉声喝道:"我待他刘整不薄,竖子焉有卖国之理?"诸将神色紧张,议论纷纷,唯有梁文靖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想到自己陷身此间,全不知萧玉翎下落,只恐从今往后,再无会期,不觉愁情满怀,举杯饮尽。

  诸将见他端然静坐,尚有饮酒闲情,心头均感佩服:"此人一代贤王,名不虚传,如此重大军机,竟也无法令之动摇,料想古今名将,也不过如此。"纷纷自惭形秽,定神落座。唯独王坚深知泸州一失,合州屏障尽失,势必沦为孤城,而且自己用人不当,刘整投敌,将来朝野议论起来,宦途堪虞,一时间心神大乱,呆立当场。

  梁文靖并不知众将生出如此误会,只是继续想道:"那小兄弟说了,萧姑娘已来合州,我也应该早早脱身,打听她的下落,唉,就算找遍合州城也要找到她的,若还不见她,我……我便走遍天下,花上一辈子光阴,也要见着她的样子。"想到这里,鼻间已酸楚了。

  诸将见他沉思不语,均知他在思索应敌大计,一时屏息凝神,数十道目光尽皆投注在他身上。但见梁文靖神色忽喜忽忧,蓦地剑眉一挑,露出决绝之色,心知他大计已定,纷纷侧耳聆听。

  梁文靖去意已决,正要开口辞行,忽又听马蹄声响,众将神为之夺,纷纷起身,梁文靖被这一岔,又忘了开口。

  诉衷情

  此次未见探马,却快步走来一名老管家,恭声道:"老爷,门外来了四人,自称是千岁的随从,说有紧要军情禀报。"众人均露疑色,梁文靖也觉奇怪。

  王坚皱眉道:"既是随从,可有姓名。"那管家道:"为首之人,自称白朴。"梁文靖听得这句,只惊得目定口呆。王坚将白朴二字念了一遍,嘿道:"是他,让他进来。"反身又道:"千岁,白先生到了。"

  梁文靖脸上苍白,唔了一声。不一会儿,只见白朴、端木长歌、梁天德、严刚鱼贯而入,不待梁文靖开口,四人屈膝便跪,白朴大声道:"属下无能,致令千岁被刺客所掳,受尽折磨,我四人当真罪该万死。"梁天德虽然拜倒,心中却极愤怒:"老子跪儿子,成何体统?"

  梁文靖早先雄心勃勃,想要遍寻萧玉翎踪迹,此时望着父亲背脊,早已面无人色,心中一片空白。王坚哼了一声,忽道:"白先生,我也正要问你,你们既然护卫千岁,怎么又与千岁失散了。"

  白朴已编好说辞,闻言道:"我等在蜀道上遭遇大批不明刺客伏击,随行二十余人尽皆遇难,我四人虽然侥幸逃脱,千岁却被刺客所掳,不知去向。大伙儿遍寻不果,只得赶来合州,知会王大人,只是沿途遇上几件大事,是以来得晚了。"

  王坚听了,与薛容所言相印证,但觉白朴所言不差,便回头望了梁文靖一眼,见他低头不语,当下冷笑道:"什么大事,比得上千岁的安危?"

  白朴苦笑道:"不才探知,刘整贻羞祖宗,腆颜卖国,已然献了泸州,泸州水师尽数落入蒙军之手。如今蒙古大将兀良合台率步骑三万,进至合州三百里外;史天泽为水军主帅,刘整为副帅,正沿江东下;至于大汗蒙哥,昨日离开六盘山大营,率军十万,驻跸剑门。"

  王坚听得脸色惨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半晌方道:"此言当真?"白朴道:"不才以人头担保,绝无虚言。"王坚颓然倒退两步,捂着心口,眉间涌起痛苦之色,一旁侍女忙将他扶到桌边。王坚伏案喘息一阵,忽地扬眉喝道:"无论如何,你四人护驾不力,已是死罪,来人,拖出去斩了。"

  他此时心中烦乱,有意杀人泄愤。门外亲兵听令一拥而上,将四人按住。正要拖出,忽听梁文靖道:"且慢。"诸将闻声回头,只见他缓缓站了起来。要知梁文靖自来此间,沉默寡言,此时忽然说话,诸将均有怪异之感。王坚只怕他出言不当,正想截断话头,却见梁文靖面皮绷紧,一字一句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且放过他们这次。"





第49节:诉衷情(2)


  原来,梁文靖眼见父亲性命危殆,心中大急,形势至此,再不容他退缩,思来想去,如今之计,唯有假扮淮安王,方能救下四人,一时也顾不得其他,挺身而出。众军士见他发话,却不放人,只望着王坚,梁文靖心头一急,双眉陡立,扬声道:"王将军,还不放人。"

  王坚心头一震,偷眼瞧着梁文靖,见他星眼大张,面色焦虑,不觉惊疑起来,摸不透这话是出自他的本意,还是呆气发作,胡言乱语。他越看越奇,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莫非这淮安王是有意装疯卖傻,来瞧我的动静?是了,他与太子一党争斗已久,朝中大臣要么从属太子,要么归附于他,我与他虽有往来,却非至亲心腹,如今两年不见,他对我放心不下也是应该。若是他故意设局,假装心智受损,瞧我如何应对,那可糟糕之极。我曲意逢迎还罢了,若稍有怠慢,他必定认为我是太子一党,突然发难,取我性命。"想到这里,不觉冷汗淋漓,又瞧白朴四人,更觉所料无差:"这四人是他心腹亲信,眼看我越俎代庖,要斩四人,他自然按捺不住,逼我放人了。对了,那薛容也曾受过淮安王的恩惠,帮他设局赚我,不足为怪,或许他为刺客所擒,折磨得心智错乱,也是这干人编出的谎话,可恨我鬼迷心窍,竟然听真了。"

  王坚久处官场,也是精明厉害的人物,正因如此,这淮安王的厉害他也深知,一时越想越惊,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挥手道:"既然……既然千岁有令,那……那就放了他们。"回望梁文靖一眼,见他吐出一口气,又复茫然之色。

  换作先前,王坚尚觉他这神情理所应当,但此时瞧着,却觉心尖儿也发起抖来。要知道,他方才听信薛容之言,又见梁文靖呆里呆气,已生出轻慢之心,料想这一代贤王既然落到这步田地,自己也不必对他如何尊崇了,大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将此人当做傀儡,号令诸将。是故在筵席之上,他处处发号施令,从不过问梁文靖的意思,甚至于自作主张,要斩掉白朴四人,此时王坚回想起来,好不后怕,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殊不料,梁文靖心中紧张悔恨丝毫也不输与他,要知道,冒充淮安王,乃是他生平最不愿为的事,如今迫于形势,无奈出头。待得事后,忽然省悟,自己既然冒充了淮安王,岂不就要冒充到底了。他一念及此,好不懊恼。

  众将见梁文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还只当他心忧国是。王坚更决心惊胆战,一时莫知所出。

  水军都统制吕德见众人久不言语,按捺不住,蓦地起身道:"千岁,如今大敌当前,兵机不可懈怠。还请示以抵御之法,我等也好依计行事。"

  梁文靖对兵法一窍不通,被他一问,暗暗叫苦。但此时此刻,却又少不得装模作样一番。白朴等人却知他胸中货色,心头一阵打鼓,偏又形格势禁,无法代他说话。

  梁文靖皱眉苦思良久,蓦地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给萧玉翎说的"三分"话本来,话本中"司马氏一统三分"一段,先灭蜀,再灭吴,岂不与眼下形势近似,想到此处,他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当下理了理思绪,按捺紧张心情,正色道:"泸州一陷,蒙古大军必定水陆并进,直抵合州,合州若有闪失,蒙古大军必然吞并巴蜀,再以巴蜀为根基,顺流而东,效仿三国时王濬破吴之法,横扫江南。"

  这话出口,诸将精神均是一振,梁天德四人更是暗暗称奇,不知这小子如何开了窍,竟说出这般高明见解。

  梁文靖说完这番话,又觉断了思路,急忙思索三国中的奇谋妙计。但觉此时既要守城,"空城计"万不能用;"联吴抗曹",却又无吴可联;至于"火烧乌巢",对方粮草何在,自己全然不知;若用"离间计"吧,自己对蒙古将领一无所知,更是无从用起了;他思来想去,猛可间想起一计,不觉一拍大腿,叫道:"有了。"

  众人见他呆气流露,均是一怔。却听梁文靖侃侃道:"鞑子先破剑门,再降泸州,屡战屡胜,必然骄狂得很,对不对?"诸将若有所悟,纷纷点头称是。





第50节:诉衷情(3)


  梁文靖正要再说,白朴忽道:"千岁,如此军国大计,我四人位卑职贱,不便与闻,还请千岁允许我等告退。"他四人若在,梁文靖尚有依恃,听说四人要走,心头没得一慌,但也不好违他之意,只得勉强应允。

  四人去后,梁文靖定一定神,又道:"鞑子既然骄狂,必定认为我们只会死守城郭,那么,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我瞧了,城外林莽甚多,大可埋伏精兵锐卒,待得元军攻城之时,伏兵纵出,拊其后背,鞑子军前后受敌,必然大败亏输。"

  诸将面面相觑,向宗道迟疑道:"鞑子野战无敌,若是守城,尚有胜算,若是野战,只怕反而落入他们彀中了。"王坚见梁文靖侃侃而谈,全然换了个人,更加深信这淮安王先前装疯卖傻,意在考验自己,如今大敌当前,方才放出手段,闻言忙道:"千岁既有主意,咱们就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一照办,那用你来多嘴?"

  向宗道怒道:"向某何尝怕过苦,怕过死来?既然如此,我亲率兵马,伏在城外。"霍然站起,举步便走。梁文靖忙道:"向统制,伏兵最好全用马军,马比人快,可令对方猝不及防。而且今日午夜便须出城,马蹄裹上棉絮,不可露出丝毫动静。将来大战之时,更不可轻举妄动,待我号炮六响,方可出战。嗯,是了,夜寒露重,你让士兵们带足中衣干粮,吃饱穿暖,打起仗来才有精神。"

  向宗道听得这话,不禁肃然。他性情刚烈,自负才调,见梁文靖忽呆忽傻,一副公子哥儿模样,打心底便瞧他不起,只觉见面不如闻名,这一代贤王,多半也是吹出来的。此时忽见他心细如发,尤其体恤士卒一事,大合自家脾胃,顿时刮目相看,忽地转身跪倒,铁甲铿锵,拜了一拜。

  梁文靖见状,忙要起身还礼,却见向宗道拜完起身,默不作声,扬长去了。

  梁文靖望他背影消失,才又还过神来,说道:"鞑子既有水师,还劳吕统制抵御,至于守城之责,则由王大人与林统制担当,务必令鞑子疲惫,好让向统制一举成功。"他自知不通兵法,想出伏兵之计已属勉强,至于如何守城,如何水战,更是一概不知,当下不敢自专,统统交与诸将。不料如此反收人尽其材之妙,众将大觉舒心,哄然应命。

  梁文靖好容易遮掩过去,无心饮食,匆忙离席,王坚忙将他延入王府内园,园中遍植翠竹,风吹影动,婆娑如舞。

  梁文靖随王坚到了一座精舍前,王坚道:"千岁今日便宿此处。"他对梁文靖心怀忌惮,说完这句,便匆匆告辞去了。

  梁文靖呆了一会儿,推门入内,忽听一阵娇笑,抬眼望去,只见四名俏丽少女含笑立在床边,正是下车时前来搀扶的那些侍女。

  梁文靖左右一瞧,忙道:"我进错房了。"方要退出,那些侍女忙道:"千岁莫走。这便是你的卧房了。"梁文靖奇道:"既是卧房,你们在这里作甚?"四女只当他有意调笑,耳根羞红,低头不语。梁文靖瞧得古怪,便道:"我还是出去的好。"四女忙拥上来,两人拉住他,另两人关上房门,梁文靖推也不是,挡也不是,一时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忸怩道:"你们拉我作甚?"

  一名紫衣少女瞥他一眼,幽幽地道:"千岁是否嫌婢子容貌丑陋呢?"梁文靖不解其意,忙道:"哪里话,你们美得紧呢。"那少女笑道:"既然如此,那千岁为何不肯留在这里?"梁文靖挠头道:"正因为你们生得美,我瞧得心慌。"

  四女面面相觑,忽地齐齐笑弯了腰,梁文靖奇道:"你们笑什么?"那紫衣女子笑道:"千岁你可真会逗人,你这种情场圣手,脂粉状元,从小到大不知揉碎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又哪会为我们这些丑陋女子心慌意乱呢?这么说,只是逗我们开心罢了。"

  梁文靖大急,赌咒发誓道:"我说的话句句是真,绝不逗人,如有假话,天打雷劈。"四女见他说得郑重,均是怔住,那紫衣女忽地叹了口气,道:"或许正因为千岁如此,才令无数女子痴心相许,为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文靖摇头道:"姑娘你说反了,是我为一个女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想到萧玉翎,不觉眼圈儿一红,几乎坠下泪来。

2007-10-11 11:55 wl1981
第51节:诉衷情(4)


  四女见他凄楚神情,好不惊讶,紫衣女子蹙眉想想,说道:"罢了,千岁你也不用作戏哄我们开心,只盼今晚春风一度后,千岁还能略略记得婢子几天,婢子便心满意足了。"众女也齐齐点头,眼中媚态流露出来。

  梁文靖听得目瞪口呆,忽见四女各自动手,来给自己宽衣解带,当真魂不附体,忙使"三三步",自"九三"位转到"七六"位。他内功已成,这路步法神出鬼没,四女手中一空,他已到了门前,拉开门闩,跳入天井。四女忙赶出门,梁文靖慌不择路,纵身一跳,手舞足蹈之间,忽觉已在房顶之上,一时大惊,急忙沉身,哗啦一声,踩碎两块琉璃。

  四女见他一纵丈余,无不惊骇,又见他立身房檐,摇摇欲坠,更吓得面无人色,心知这人若有闪失,自己四人百死莫赎,纷纷娇呼道:"千岁当心。"

  梁文靖也甚惊怪,只觉这几日之中,发生种种怪事,当真如在梦里。忽听四女惊叫,灵机一动,大叫道:"好啊,你们不走,我便不下来。"四女又是害怕,又是好笑,那紫衣女无奈道:"千岁即便不愿让婢子陪寝,也须让婢子服侍沐浴更衣吧。"梁文靖双手连摆:"决然不用。"四女露出古怪神气,低声商议一阵,结伴去了。

  梁文靖见四人走远,方才跳将下来,钻入房中,将门闩牢,也不洗澡脱衣,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又听那紫衣女在门外道:"千岁。"梁文靖闷声道:"我已经睡着了。"

  那紫衣女沉默一阵,叹道:"千岁即便嫌弃婢子,也不用如此生分。"言毕微微哽咽。梁文靖听得心软,说道:"我不是嫌弃你们,只是,只是男女同处,颇有不便。"

  紫衣女叹道:"我知道,你心里念着那个人,自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梁文靖听得心头一跳,急忙起身,推门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着那个人?"

  那紫衣女见他猴急模样,忍俊不禁,掩口笑道:"瞧吧,我一猜便中。只是你得罪了她,她一时半会儿不会理你的。"梁文靖听得这话,心神一阵恍惚,喃喃道:"是呀,不知为何,她总不理我。"紫衣女目不转睛瞧他片刻,忽地轻声道:"人人都说你好色无厌,喜新厌旧,今日见了,却一点也不像。"

  梁文靖沉浸于思念之中,她这句话并没听真,只道:"你……你知道那人在哪里么?若能、若能见她一面,我死也甘心。"那紫衣女面露感动之色,叹道:"其实不瞒千岁,婢子们是奉了那人之命来试千岁,若你……若你当真要了婢子,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她了。"

  梁文靖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等促狭的主意,萧姑娘竟也想得出来?"忙道:"好姑娘,你快带我见她去。"紫衣女笑道:"千岁可别这么叫,没的折了婢子的寿数,你叫我止雪便是。"

  梁文靖赔笑道:"止雪姑娘,带我去吧。"止雪白他一眼,道:"难怪她总是心心念念想着你,原来你竟是这等痴情之人。"梁文靖面皮一热,尾随止雪,转过一道月门,遥见一栋八角小楼,宝炬流辉,名香蕴藉,倩影如剪,投在纱窗之上,曼妙无伦。梁文靖瞧得痴了,心道:"没料到萧姑娘却在这里?真真叫人意想不到。"不觉心跳如雷,双腿也有些酥软了。

  另三名侍女立在楼下,见了梁文靖,均是微笑。止雪笑笑,一一指点道:"这是霁雨,这是息风,这是拂霜。"梁文靖不由赞道:"息风霁雨,止雪拂霜,真是好齐整的名儿。"四人齐笑道:"千岁过奖啦。"

  梁文靖本想问四人如何认得萧玉翎,但佳人不远,无心耽搁,快步抢上小楼,掀帘而入,一时异香扑鼻,暖气袭人,不自禁身心俱软,便似化去了一般。他扭头四顾,但见龙鼎燃香,古桐抱弦,丹青垂地,红烛高烧,唯独不见半个人影,诧异间,忽听一个娇软的声音幽幽地道:"傻子,还站着作甚?"梁文靖循声望去,只见牙床之上,红罗帐中,浮起一个女子身影,手挽秀发,慵懒不胜。

  梁文靖一颗心几乎挣将出来,目定口呆,竟忘言语。那女子叹道:"怎么啦?两年不见,胆子也变小了么?当初,当初在西湖画舫上,你一见我,眼睛也不转,更不管人家羞不羞呢!还有那天,在……在茂春居,你也不管我答不答应,硬是要了人家的身子,当时我面上虽不高兴,心里却很欢喜……只是,唉,我不明白,从那之后,你怎么就不来见我?难道,难道忘了我么?"





第52节:诉衷情(5)


  梁文靖越听越奇,绮念顿消,失声道:"你……"那女子不待他说话,又叹道:"本来,我随叔父远迁到了这里,只盼彻底将你忘了。可是,可是却做不到,这两年来,叔父叔母总让我配人,但我心里总是想着你,念着你,无法答应。你知道么,我……我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要抗拒这等婚事,何等艰难。天可怜见,今日算是见着你啦,可你,可你却分明将我忘了……"说到这里,那红罗帐忽地染上点点湿痕,呜咽之声细如箫管,令人闻之魂伤。

  梁文靖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见帐中人哭得伤心,又不忍开口动问。那女子哭了一阵,又道:"天幸我让止雪她们来试你,你没有任性胡来,你和止雪的话,我都远远听见了,可见你终究有心,心里,心里还有我这个人。"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又轻声道:"你……你还站着做什么呢?还记得么,还记得那天在茂春居,你曾说,最爱瞧我穿月白色的衫子,就和我的名字一样,皎如明月,洁如婵娟,我……我今日便穿着那件衫子,你要不要看……"她声细若喘,微不可闻,话中媚意却是夺人魂魄,梁文靖未经人事,只听得口唇发干,浑身燥热。他此时早已明白,帐中之人绝非萧玉翎,而自己在她心中,也不是梁文靖,而是那故去的淮安王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始终难以开口拆穿,也不忍就此离开,只是静静听她诉说。

  听这女子之言,她对那淮安王用情极深,更曾经以身相许。只是那淮安王甚是薄幸,夺其贞操之后,便弃之不顾。这女子流落巴蜀,历经种种艰辛,仍不忘情,今日总算得见情郎,其中的悲喜忧愁,可以想见。

  刹那间,梁文靖心中掠过数个念头,蓦地一咬牙,拱手道:"往日之事,赵某无比愧疚,故而这些年来,始终不敢相见姑娘。赵某浮浪之人,非君良配,还望姑娘顺应令叔心愿,另择佳偶,不致虚度流年。"他好容易凑出这么一段文绉绉的话,用的是那淮安王的口吻,说得却是他梁文靖的想法,说完之时已是满头大汗,脑中一片空白,也不待那女子回答,噔噔噔一道烟下楼去了。

  止雪等人尚自守在楼下,见他下来,均是诧异。梁文靖也不招呼,疾步转回住处,合门躺回床上,心子突突直跳,怎也无法平静。

  如此熬了半个更次,忽听夺的一声响,已打三更。梁文靖正昏昏欲睡,忽听一声高呼,直透夜空。梁文靖惊醒,掀被而起,推窗望去,远处火光耀眼,刀剑相交之声叮叮当当。忽听脚步声响,王坚衣衫凌乱,率一队卫兵冲入庭中。

  梁文靖急忙合窗户,只听王坚大声道:"千岁无恙么?"

  梁文靖道:"我很好,出事了么?"王坚道:"有刺客闯入敝宅,被白先生发觉,正率众围捕。"梁文靖吃了一惊:"白先生围捕刺客?爹爹岂不也会随行?"不觉担起心事,透过窗户缝隙,只见甲士阵列,刀枪生寒,略一默然,道:"王将军,我不惯有人守卫,你……你让他们离远一些。"

  王坚神色微变,心道:"是了,这人生性多疑,树敌又多,时刻提防他人算计,我率甲士入卫,大干其忌,只怕他此刻正怀疑我趁势炫耀兵威,胁迫于他。"想着额上汗出,一迭声道:"是是。"急命卫兵退出庭外,遥遥守卫。

  人声散尽,庭中为之一寂。梁文靖推门而出,屏息跃上房顶,此时他心已有备,落于瓦上,声息全无,梁文靖不知这是内劲收敛、肌肤缩陷之故,当真惊喜交迸,只觉这个身子仿佛脱胎换骨,动如脱兔,轻似燕雀,抑且劲在意先,心念才起,身子便已轻易做到了。这些日子里,他也曾苦思其中奥妙,却始终想不透为何身具如此异能,好在他性情宽任,思之不得,也就听之任之了。

  梁文靖伏身潜行,飘然向那火光奔去,尚未逼近,便听有人喝道:"着?"话音未落,一声清鸣,似有刀剑相击。

  梁文靖听出是那刘劲草的喝声,忙一伏身,探头下望,但见一个宽大天井中,三三两两站着十来个人,白朴、梁天德、端木长歌均在其内。刘劲草和一名女子刀来剑往,斗得正剧,料是他自恃身份,不愿旁人助力,立意独擒此女。





第53节:诉衷情(6)


  梁文靖见父亲无碍,心头稍安,再瞧那女子披头散发,一柄短刀蓝光幽幽,飘忽不定,梁文靖正觉那短刀眼熟,忽见那女子身形翩转,秀发飘飞,隐约露出一丝面容,虽只惊鸿一瞥,梁文靖却差点坠下房来。原来那女子竟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萧玉翎。

  刘劲草内力深厚,剑法老辣,萧玉翎纵然身法灵动,招式精妙,时候一久,也觉气力不济,渐落下风。梁文靖瞧得心急,骈指若剑,悄然割下衣衫下摆,蒙住口鼻。忽听刘劲草大喝一声,松纹剑一沉一挑,萧玉翎短刀脱手,嗖地飞到半空。

  梁文靖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纵出,凌空捞住那口短刀,虚拟出一副九宫图,落地之时,飞步抢到萧玉翎身侧,二指拈住短刀刀刃,将刀柄送入她手心。萧玉翎短刀脱手,正觉心慌,忽见刀柄送回,想也不想,便握在手中,当的一声,架开刘劲草一剑。

  梁文靖这接刀送刀,动若鬼魅,场上诸人无不骇然。刘劲草咦了一声,手腕疾转,向梁文靖一剑刺来。梁文靖一晃身,飘退丈外,刘经草一剑刺空,心中暗凛。萧玉翎却曾在这"三三步"下吃足苦头,一眼认出,喜道:"哎呀,是你……"

  梁文靖生怕她叫破身份,慌忙抢上,搂住她腰,低声道:"走。"展开"三三步",急奔而出。在场之人均是好手,叱咤声中,纷纷围堵,不料梁文靖步法奇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拳脚刀剑纷纷落空。

  白朴始终皱眉观望,直到眼见梁文靖便要突围,方才飘然掠出,一挥袖向他拂到。梁文靖圈臂挡出,扑的一声,掌袖相交,梁文靖胸口发窒,一个踉跄,足下方位散乱,正欲重拟九宫图,眼前白影晃动,白朴又至身前,掌影重重,如山劈来。梁文靖忙乱间,趁着踉跄之势,左掌乱舞,使出那招"人心惶惶",顷刻间两人悄无声息,连交三掌。

  这连环三掌乃是"须弥芥子掌"的绝招,后着无穷,万不料接连两般变化竟都梁文靖瞧破,挥掌封死。白朴深自诧异,又觉梁文靖掌上热流涌动,似要透掌而入,若非自具神功,几为所乘,惊疑间,他猛然惊悟,失声叫道:"浩然正气?是哪位同门到了?"忽见梁文靖借他掌力,携萧玉翎横飘两丈,不由喝道:"尚请留步。"身如一只白鹰,掠空抢至,刷的一声,手中折扇展开,向梁文靖头顶扫到。

  梁文靖也不知如何接下这三掌的,只觉得气血翻腾,头晕目眩,哪里还敢纠缠,忽见严刚在侧,心头一动,出手如风,拿向他心口,严刚正要遮拦,不防梁文靖身手之快,胜过当日十倍不止,手不及动,便觉胸口窒闷,被他提在手中。梁文靖一击得手,忽地使出"三才归元掌"第二招"天旋地转",滴溜溜一转,将严刚迎上白朴的折扇,白朴大惊收扇,沉身落地。

  梁文靖一手牵着萧玉翎,一手以严刚当做挡箭牌,身如陀螺,足底生尘,七转八转,带起无俦旋风,搅得尘屑飞扬。刘劲草与白朴轮番拦截,但只需二人攻至,梁文靖便以严刚遮拦。至于其他人等,被那股旋风一带,便觉步履虚浮,决无逼近之理。众人只瞧得那尘土越聚越多,弥天盖地,势如龙卷,不觉眼为之迷,神为之乱,强如白朴,也瞧不清梁文靖身在何处。

  众人惊怒之际,那旋风忽地一弱,尘土中人影陡现,刘劲草早已憋足一口气,挥剑便刺,白朴却瞧得分明,举扇一挑,格住他的长剑。刘劲草诧道:"白先生?"白朴抿嘴摇头,挥袖拂去尘土,只见严刚独自一人,兀自疯转不止,其他二人,均已不知去向。

  刘劲草变色道:"金蝉脱壳?"白朴却暗叹一口气,扶住严刚,只见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早已虚脱,只因梁文靖所留余劲不消,方才旋转至今。白朴微一皱眉,瞥眼望去,正遇上梁天德的目光,一时两人眼中,皆有惊疑之色。

  梁文靖抱着萧玉翎,在房上飞奔,忽觉左耳又痒又热,忙转眼瞧去,只见萧玉翎星眸含笑,正对自己耳中吹气,见他瞧来,笑道:"呆子,难不成我没有脚,不会走路吗?"





第54节:诉衷情(7)


  梁文靖羞得面红耳赤,忙将她放下,忽觉双颊一凉,面巾已被拉去,萧玉翎笑嘻嘻盯着他,说道:"你变得厉害了呢,我都认不得了。"梁文靖望着她如花笑靥,一颗心扑扑直跳,正想问她何以来此,忽听四面喧哗声起,火光大炽。忙拉萧玉翎伏低身子,定神瞧去,只见白朴等人率卫兵四处奔走,出府路途也均被甲兵守住,梁文靖见此情形,不觉暗暗吃惊。

  忽听萧玉翎轻声道:"如今怎么办?"梁文靖只觉掌心柔荑火热,萧玉翎又凑得极近,秀发拂面,吐气若兰,不觉心儿也酥痒起来,定一定神,方道:"怕是出不去啦,但有个地方,一定没人会去。"萧玉翎喜道:"哪里?"

  梁文靖笑笑,拉着她伏身疾行,原路返回住处,果见那精舍四周兀自空落,众卫士远远守卫,想是未得梁文靖命令,不敢靠近。梁文靖携萧玉翎跳下房顶,推门而入。

  闩上房门,梁文靖回过头来,只见萧玉翎正深深望着自己,梁文靖正要发问,忽见她眼圈儿一红,投入他怀中,啜泣起来。梁文靖呆了呆,情难自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胸中种种情愫交缠涌动,激起滔天巨浪。

  萧玉翎哭了一阵,忽地抬起头来,将泪使劲一抹,狠狠打了梁文靖一拳,骂道:"死呆子,既然没病了,也不想着找我。哼,难不成你武功好了,就得意了吗?"

  梁文靖急得血涌双颊,说道:"哪里话呢?我时刻都想着找你的,不论找多久,就算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也要找到你。"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想了百十遍,此时一急,便一口气说了出来。

  萧玉翎听得感动,又见他焦急模样,仅有的一点儿埋怨也尽烟消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梁文靖急道:"你不信么,如有假话,我……"正要赌咒发誓,却被萧玉翎伸手堵住了口,笑道:"呆子,别乱发誓,我信你便是了。"说罢,拉着他手,至床边坐下。

  梁文靖问起她如何来此。萧玉翎微愠道:"还不是为你。"梁文靖奇道:"怎会为我?"萧玉翎又羞又急,骂了一句呆子,才说出这些日子的遭遇。原来,那天她失了梁文靖,又被萧冷挟走,悲怒交集,事后与萧冷大闹一场,回头欲找梁文靖。但萧冷好容易才摆脱这个情敌,岂容二人再会,自然百计阻挠,乃至用强逼她随行。萧玉翎气愤难当,又想梁文靖身患怪疾,落入敌手,生死不知,一路上哭了多次。萧冷见她如此,妒意更浓,越发硬了心肠,不容她离开。

  不料他越是阻挠,萧玉翎想念梁文靖的心思越是迫切,乃至朝思暮想。这一日,她突然发觉,自己再也忘不了那个呆呆傻傻、会讲故事的少年了,若是再不见他,真还不如死了。

  她本性狡黠,心意已决,面上却反而冷静下来,萧冷见她情绪平复,心怀大慰,只想时日一久,这师妹必然将那小子忘了,一念及此,不觉松懈下来。

  萧冷此行身负蒙哥汗密令,刺杀宋军紧要人物,屠灭淮安一行后,他自阴平偷入宋境,目的便在刺死川中宋军大将。他先入泸州,欲杀守将刘整,不想刘整贪生怕死,抑且听说剑门已破,更觉大势已去,当即投降。萧冷收降了泸州,马不停蹄赶来合州,想要如法炮制,将合州守将或刺或擒,好让蒙军不战而胜。

  他前后所作所为均很顺利,一路心情畅快,不免有所疏虞。将近合州之际,萧玉翎趁他不备,终于逃脱。她本想遁入山中,但想萧冷精于追踪之术,又有秃鹫相助,纵然逃得一时,终究会被追上。她左思右想,忽然想起师父萧千绝说过:"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当即灵机一动:"我便来个大隐于市,合州城里人比牛毛还多,瞧那个臭萧冷怎么找我?"

  当下潜入合州,躲了两日,忽听百姓传说淮安王已至合州。萧玉翎听那淮安王的形貌,料是梁文靖无疑,听说这呆子尚在人间,当真喜不自胜,又听说他身处王府,便趁夜潜入,不料却被白朴知觉,率众追捕。正当濒临绝境,梁文靖突然现身,大发神威,将她一举救出。

  萧玉翎终于见到这苦苦思念的男子,只觉一股热流涌遍身心,说不出的欢快喜乐。梁文靖听了她一番话,又见她笑靥妩媚,美目中透出脉脉温情,但觉似真似幻,只疑身在梦中。禁不住伸手摩挲佳人娇颜,指下肌肤温润光洁,吹弹得破,方才断定这是真的,正自神魂离身,忽觉萧玉翎的身子火热起来,低头望去,只见她双眼迷离,似乎笼罩一层淡淡的雾气,雾下若有莹莹水光,流转不定。






第55节:诉衷情(8)


  梁文靖只觉体内一股热气鼓荡起来,竟比那日的"浩然正气"来得还要猛烈,身子便似要炸开了。一时情难自禁,搂紧萧玉翎,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从她额头、双颊,直吻到两片樱唇,一时丁香暗度,四体交缠,端地忘乎所以了。

  正自难分难解之际,忽听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一快三慢,似乎甚是犹豫。

  二人闻声一惊,急忙分开,萧玉翎羞不可抑,轻轻打了梁文靖一拳,在他耳边轻声骂道:"死呆子。"梁文靖借着摇曳烛光望去,只觉她满面娇羞之色,难描难画,一时竟然痴了。忽听门外那人又敲一下,梁文靖心头一跳,忙道:"谁呀?"

  只听门外那人轻叹一口气,娇柔轻细,却是一个女子,梁文靖不觉愣住,只听那女子道:"你……你还好么?"梁文靖猛然忆起,这女子正是小楼里那帐中之人,不由掉头望去,果见萧玉翎目有愠色,低声道:"她是谁?"梁文靖无言以对,萧玉翎不觉气恼起来,狠狠拧他一下,梁文靖痛极,欲呼却又不敢,唯有龇牙咧嘴一番。

  那女子问过这句话,又站了良久,梁、萧二人均不敢说话,忽听那女子凄然道:"你好,你好……"说罢这句,砰的一声,似乎撞在门上。梁文靖心一急,低声道:"玉翎,你躲到被子里去。"萧玉翎皱了皱眉,脱鞋钻入被子里,露出螓首,一双妙目望着梁文靖,迷惑不解。

  梁文靖长吸一口气,推门而出,这一瞧,不觉大吃一惊,只见那筵上唱曲的女子王月婵身着轻纱,倒在门边,面色十分苍白。梁文靖忙道:"月婵姑娘。"连唤两声,均不见答应,方才发觉这女子伤心过度,已然昏厥了。梁文靖心中有鬼,不敢叫人相助,无奈将她抱入房中,抬头看时,只见萧玉翎瞪着自己,目蕴怒气。梁文靖忙道:"你先别急,待我解释。"毛手毛脚,将王月婵放到床上,又回身关门。

  萧玉翎望着王月婵,眼中露出厌恶之色,将身子远远挪开。梁文靖道:"你摸摸她额头。"萧玉翎道:"干么我来摸?"梁文靖讪讪道:"她是女的,我不方便。"萧玉翎神色才缓和了些,摸了摸,道:"有些烫手。"

  梁文靖道:"约莫是病了。"忽见萧玉翎面色不善,忙道:"你别生气,这女子可怜得紧。"萧玉翎冷冷道:"你倒会可怜人家。"梁文靖讷讷无语。忽见萧玉翎跳下床来,赤着脚便向外去,忙道:"你别气,她是淮安王的情人,与我……"

  话未说完,忽觉左颊剧痛,眼前金星乱飞,若非他内力远胜以往,必被这一掌打昏过去,当即左手乱抓,将萧玉翎右腕拿住,忽觉萧玉翎左手又出,忙又以右手拿住她左腕。萧玉翎此番挟怒出手,又快又狠,不料梁文靖看似乱抓,却将她双手尽皆抓住,一时大恼,欲要出脚,梁文靖早已知觉,猛一张臂,竟将她死死抱住。

  萧玉翎被他抱紧,一挣未开,只觉那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鼻而入,身子一软,心中伤心委屈却一起涌至,忽听梁文靖叫道:"你听我说。"萧玉翎哭骂道:"还说什么,淮安王不就是你吗?这个不是你的情人吗?"梁文靖跌足道:"错了,你别哭,我不是淮安王,淮安王也不是我?"

  萧玉翎一呆收泪,奇道:"这话当真?"梁文靖道:"若有半句虚言,让我不得好……"尚未说完,忽觉萧玉翎小口掩来,将那个"死"字堵了回去。梁文靖只觉那小嘴又软又热,正自心驰魂销,萧玉翎却又移开双唇,瞪眼道:"还不放开我。"

  梁文靖只得悻悻松臂。萧玉翎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字不漏说给我听,哼,若有半点隐瞒,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瞧是怎么长的。"梁文靖见她目光凶狠,只怕说得出做得到,一时哪敢隐瞒,将蜀道相遇,淮安遇害,被逼做替身之事一一说了。

  萧玉翎听完,呆了一会儿,恍然道:"敢情师兄杀的那人是真的,你……你却是假的。"梁文靖连连点头,忽又惭道:"我只是个没用的乡下小子,并不是什么千岁万岁,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萧玉翎啐道:"胡说八道,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那个狗王,谁叫他长得像你,死了才好,要么两人一个模样,叫人瞧了便不痛快。"






第56节:诉衷情(9)


  梁文靖听得眼中潮热,喃喃道:"萧姑娘,我……"萧玉翎哼了一声,道:"姑娘这个称呼,叫过别人,就别再叫我。"梁文靖道:"那……那……"萧玉翎道:"那什么?你以后叫我玉翎,至于什么蚕儿姑娘,桑叶姑娘的,你叫人家去。"梁文靖呆呆望着她,只觉胸膛欢喜得要炸开了,真不知说什么才好,猛地张臂,搂住萧玉翎纤腰,连转两圈。

  萧玉翎白他一眼,道:"你先别欢喜。床上这个女子的事还没说呢。"梁文靖无奈将她放下,把小楼之事支吾说了,又道:"我瞧她可怜得很,才代那淮安王说那番话的,你千万不要怪我。"说罢偷眼瞧着萧玉翎,见她面色沉静,也不知是喜是怒,忽见她转身坐到床边,望了王月婵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说,这女孩子倒挺可怜。"忽又瞧着梁文靖,疑惑起来:"你和那个狗王长得相似,会不会也一样坏。"

  梁文靖急得又要赌咒发誓,却被萧玉翎拉到身边坐下,笑道:"别说啦,我信得过你。"转眼瞧着王月婵,叹道:"只是你这样滥好心,哄了她一次,岂不又要哄她第二次?"梁文靖大觉苦恼,想要和萧玉翎远走高飞,却又放心不下父亲,若然留下来,不但危机重重,最为难的还是要面对这个女子。

  忽听王月婵咿唔一声,萧玉翎忙闪到床后,冲梁文靖眨眨眼。梁文靖也想躲避,却见萧玉翎又是摇头。梁文靖莫名其妙,一时进退不得。忽见王月婵睁开美目,瞧见他,眼圈儿一红,又流出泪来,梁文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姑娘……"还未说完,却听王月婵凄然道:"你干么让我进来?"

  梁文靖窘迫无比,忙低了头,不敢瞧她,只道:"你……你昏倒了。"

  王月婵惨然一笑,道:"别说昏倒了,死了又与你什么相干?"梁文靖额上汗出,忙道:"那可不成,你大好年华,怎能轻身?"王月婵听得这话,心头不知是何滋味,一时泪如雨落,颤声道:"你既然嫌弃于我,干么又要去小楼见我?既然见了,又为何要说那么些不着边际的话?与其这样,还不如,还不如杀了我得好。"越说越难过,转身向着内侧,浑圆的肩头不住颤抖

  梁文靖不敢答话,唯有眼观鼻,鼻关心,默然侍立,过了许久,才听王月婵哽声道:"我方才昏迷之时,做了一个梦,那梦好生吓人。那梦里有人说,你其实已经死了……"

  梁文靖吓得面如土色,身子一晃,几乎瘫软在地上,却听王月婵幽幽续道:"他还说,如今的你,只是被鬼魂附体,借尸还魂……"说到这里,她伸手拉住梁文靖的手,但觉热乎乎的,心中悲喜交集,悲的是这情郎薄情寡恩,喜的是他尚且活着,并非如梦中所言。一念及此,不觉泪眼朦胧,望着他道:"我知道,那都是梦,不能当真的。可是,可是便要打仗了,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无论如何,你千万要活着,只要你好好的,即便你不要我,我也不会怪你。"梁文靖被她拉着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身子僵如木石,动也不动。

  王月婵为情所苦,心力交瘁,说了一阵,又昏睡过去,梦中犹自紧握梁文靖的手,须臾也不肯放开。萧玉翎见她睡去,方才转了出来,见状醋意大生,狠狠在梁文靖手背上拧了两下,梁文靖痛得龇牙咧嘴,偏又不敢叫喊,直待王月婵睡熟,方才抽手,取了单被,与萧玉翎进隔壁书房安寝。

  萧玉翎这几日历事太多,此时与心上人相见,心神松懈,不觉倦意涌来,倒头便睡。梁文靖却是生平第一次与女子同卧,温香软玉,近在咫尺,令他遐思纷纭,绮念丛生,况且又心忧明日战事,一时胡思乱想,哪里能够入眠。

  至五更时分,梁文靖方才打了个盹儿,迷糊未久,便听有人敲门,梁、萧二人同时惊醒。萧玉翎使个眼色,梁文靖只得披衣出了书房,燃起烛火,却见王月婵新睡初醒,面如桃花,黛发散乱,见了他来,眉间流露出娇羞之色。

  忽听那敲门人道:"千岁还睡得好么?"梁文靖听出是王坚,忙道:"还好。"王坚咳嗽一声,道:"昨日刺客没抓着,一府人都没睡踏实。只是事情急迫,不得不扰千岁清梦?"梁文靖奇道:"什么事?"王坚叹了口气,道:"鞑子大军到了,还请千岁登城。"

2007-10-11 11:56 wl1981
第57节:战城南(1)


  战城南

  梁文靖吃了一惊,心道此事不可不去,但房内这两名女子,无论萧玉翎还是王月婵,均不能让王坚瞧见,至于二女之间,也决然不可照面。他心乱如麻,只得道:"你……你先去,我立马就来。"王坚应声退下。梁文靖迟疑半晌,低声道:"月婵姑娘,待我与令叔去后,你就回去好么?"

  王月婵深深看他一眼,披衣而起,走到他身前,低声道:"你……你千万保重。"梁文靖不敢多言,寻思萧玉翎武功不弱,即便此时王月婵入书房探视,她也有法躲避,当下点点头,咬牙推门而出。不待王坚多瞧,又将门重重关上,说道:"王将军,这房间除了我,其他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王坚虽觉这话古怪,但捉摸不透,只得赔笑应了,吩咐下去,即便仆从,也不得入房收拾。

  梁文靖随王坚登上城头,众将早早到了,各自戎装整肃,便是梁天德也身着盔甲,与严刚、端木长歌守候一旁,唯独不见白朴。

  此时天色已明,只听一缕胡笳悠悠忽忽,似从大地深处升起。梁文靖向那胡笳起处极目望去,只见西北山丘之上,无数蒙古包随着山势起伏,一阵肃杀秋风掠过,营头旌旗猎猎有声。

  忽听一阵牛皮鼓轰然鸣响,无数人马从蒙军大营内潮水般涌出,在枯黄的茅草间,分三队一字排开,每队约有万人。铁马秋风此起彼伏,嘶鸣不已。

  猛然间,鼓声略略一歇,重又响起,只见数千名蒙军战士推着巨大云梯,沿坡上行。林梦石瞧见,传下号令,城头千百张强弓巨弩搭上粗糙的麻石城垛,投石机盛满尖锐大石,系着滚木的绳索则被崩得笔直。

  云梯离城墙还有三百来步,蒙军阵中发出一声喊,震天动地,云梯移动转疾,逼近城墙。林梦石令旗一挥,箭弩锐响,滚木轰鸣,强弩锐箭贯穿皮制的胸甲,铜盔在飞落的巨石撞击下凹了下去,蒙古军阵血肉横飞,染红青青蔓草。滚木撞翻云梯,将推动云梯的士卒压在下方,嘶声哀号。

  这排兵布阵,攻城守城,梁文靖只在史书话本上看过,只觉打打杀杀,斗智斗勇,热闹非凡,但如此真刀实箭,抵死搏杀,却是头一次见得,只惊得目定口呆,小腿发软,浑身冷汗淋漓,三十六颗牙齿作对儿厮杀,可说生平所见可怕之事,莫过与此。

  蒙军冒矢强攻,久而久之,渐呈溃势。宋军士气大振,一名壮士猛地跃上城头,将"宋"字大旗迎风挥舞,城头士气更为之一壮。

  忽听"咻"的一声,箭影骤闪,那名壮士身上添了个窟窿,旗子脱手坠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跌落在沾满鲜血的荒草间。

  宋军一时噤声,放眼看去,只见城下立着一匹黑马,马蹄飞扬,鬃毛忿张,鞍上一名蓝袍将军,手挽巨弓,遥指城头。只听"咻"的一声,第二只箭又到了,这箭射透一名发弩的宋军,其势不止,没入他身后同伴的心窝。

  王坚大惊失色,喝道:"岂有此理,这箭怎么来得……"要知那鞑子所在之处离城头约莫六七百步,何况以下抑上,要射到城头,非得有射出千步的能耐不可,除了合州城头一张十人开的破山弩,寻常强弩休想射得这般远法。

  众人话音,第三支箭已到了,这一箭却是直奔梁文靖,敢情那鞑子见他立身帅旗之下,顿生杀敌杀王之想。梁文靖早已惊得魂不附体,箭到眼前,浑然不觉。众将呼喊不及,遑论救援,正当危殆之时,呜的一声,一柄折扇飞旋而至,夺的磕上箭镞,那箭失了准头,歪斜标出,正中一名宋军面门,那人仰面便倒,已不活了。

  众人回头望去,却见白朴脸色惨白,立身远处。梁天德惊喜交迸,叫道:"白先生,多亏你了。"众人均有同感,只怕那鞑子再放箭来,纷纷后退,唯有梁文靖一动不动,兀自挺立,众将见他脸色铁青,目光死死投往城下,心头均是一震:"此人好生了得,真可谓泰山崩于前,猛虎蹑于后,也难以动摇他的心旌。"一念及此,无不振奋,纷纷上前抢过铁盾,将梁文靖团团围住。殊不知梁文靖面对如此战阵,已吓得三魂六魄尽数离体,对四周发生之事,眼不能见,耳不能听,留在合州城头的,不过一具皮囊而已。






第58节:战城南(2)


  那蓝袍鞑子三箭发出,催马上前,蒙古军阵士气一扬,陡然止住溃势,随他战马前进。

  王坚见状,号令三军,矢石有如雨下,蒙军冒矢而上,两度树起云梯,均被击退,死者堆积如山,伤者滚地哀号。那蓝袍鞑子时时觑机弯弓,断是箭无虚发。但城头宋军终究占了地利,相持半个时辰,蒙军气势颓败,纷纷后退。

  王坚见状,喜道:"鞑子疲了。"转身高叫道:"千岁,伏兵可出。"

  连叫三声,梁文靖方才收回魂魄,颤声道:"什么伏兵?"诸将均是愕然。王坚心中气恼:"这个时候,你还与我装疯卖傻?"但他经过昨日一事,再也不敢越庖代俎,只是战机难得,稍纵即逝,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忽听梁天德道:"置制使且莫急躁,鞑子尚有两个万人队未曾出兵,此时贸然叫出伏兵,并非良机。"王坚正觉烦恼,当即叱道:"你是谁?我等将帅商议兵机,也容得你小卒插嘴吗?"梁天德微一错愕,冷笑而退。

  此时间,忽闻蒙军阵中鼓声雷鸣,那两个万人队慢慢向前挪动,逼近城池。王坚吃惊道:"鞑子孤注一掷么?"众将闻言,无不变色。梁天德冷冷道:"只怕是诱敌之策。"王坚回头怒视,骤然喝道:"再有多言者,斩无赦。"转身向梁文靖道:"千岁,鞑子全军已动,敢请下令,命向统制率伏兵出击。"

  梁文靖早已主意全失,又见父亲与王坚生出异议,更是犹豫不决。

  踌躇间,忽听远处山坳一声炮响,杀出一彪人马,疾向蒙军阵后冲杀过来。

  原来向宗道也发觉蒙古军阵有机可乘,久不闻城头鼓响,焦躁起来,但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只是一个区区藩王,当即麾军杀出。一时五千骑兵如风掠出,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密布两侧。仿佛锐利刀锋,将蒙古军阵切成两半。

  王坚大喜,道:"向统制好本事。"斜眼一瞧梁天德,却见他兀自面色凝重,全无愧色,不由得心头愠怒,正欲嘲笑几句,忽听一声羊角号划破长空,蒙古军阵忽地变阵,势如弯月,居中一部当住向宗道锋锐,两翼散开,如苍鹰抱日,急速绕到向宗道身后,顷刻之间,竟将该军围住,看起情形,分明有备。

  城头诸将瞧得大惊失色,忽见那蓝袍鞑子透阵而入,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向宗道胸前铁甲,那铠甲乃是精铁百锻而成,坚硬无比,这一箭虽然入肉三分,还不足致命。向宗道忍住剧痛,正欲挥军突围,不料一名银甲小将手持银枪,踹入阵中,抢到他身前。向宗道举枪欲拦,不防那小将抖出一个极大的枪花,向宗道眼前一花,那小将长枪便如怪蟒绕树一般,绕着他的枪势,刺中他的面门。向宗道血流满面,栽倒马下,转眼间被乱军踏成一团肉泥。

  主将毙命,宋军军心大乱。那蓝袍鞑子与银袍小将各领一军,一左一右,似两条巨龙,来回绞动,所到之处,有如滚水泼雪,宋军阵势荡然无存。蒙军士气大振,牛皮鼓巨响如雷,合州城也为之震动。

  王坚见状,疾道:"速速出援。"诸将哄然答应,梁天德拱手道:"梁某愿为前部。"王坚无心理他,只一挥手。梁文靖见父亲出战,大惊失色,欲要阻拦,却又不敢。

  号炮两响,合州城门大开,数千人马俯冲而下,梁天德身披软甲,一马当先,手中长枪飘若瑞雪,当者披靡。城头众将见了,无不赞道:"好枪法。"

  梁天德杀至阵心,将枪绰于马背,纵马狂奔,取下弓箭,瞅中一名千夫长,一箭射出,那人应弦而倒。大将毙命,蒙古大军乱了方寸,攻势稍缓,梁天德乘机踹入阵中,与向宗道残部会合,长啸道:"随我来。"

  伏兵经此一役,十成去了四成,剩下六成也如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听得这声长啸,纷纷随着梁天德冲了过去。梁天德纵马飞驰,左右开弓,刹那间连毙数十人,重围内外两支宋军士气振奋,里应外合,各自用命,将铁桶般的蒙古军阵冲开一个缺口。

  咻的一声,羽箭忽至,箭势凌厉无比。梁天德昔年号称"赛由基",乃是射箭的大行家,不用回头,便知那蓝袍鞑子到了,背心生了眼睛也似,挥弓一绞,竟将那足可穿金洞石的一箭别在弓上,继而身子一矮,那鞑子第二箭从他头顶掠过,头盔落地,花白的头发随风四散。






第59节:战城南(3)


  梁天德心惊之余,也不示弱,俯身之际,就着射来的羽箭,反射回去。那蓝袍鞑子箭法绝伦,几无敌手,两箭失准,也觉错愕,看得箭来,侧身让过,未及回射,三支羽箭流星般赶至,侧目瞧去,却是薛氏三雄到了。

  那鞑子不慌不忙,反手一揽,又将三支箭挽在手里,薛家兄弟均是一惊:"这厮手法,好像见过。"未及转念,那鞑子手法如电,三支箭同时搭在五尺巨弓,薛氏兄弟慌忙搭箭。

  只听"咻咻咻"一阵乱响,四人六枝箭同时脱弦,竟是撞在一处。薛氏兄弟无不骇然,不料那鞑子箭上的劲道大得骇人,薛氏三雄的羽箭与之一撞,无不断折,那鞑子却箭势不衰,直奔三人而来,薛方躲闪不及,被一箭穿胸而过,当即送命。

  薛氏三雄兄弟连心,薛方丧命,另两人心如刀绞,两骑斜出,箭出连珠。那鞑子双腿控马,左手扬弓,打落一箭,右手接住两箭。薛容蓦地想起,那日萧冷也曾用这手法接箭,不由恍然大悟:"这鞑子与活修罗是同党?"念头没完,一支羽箭,势若奔雷,正中他咽喉,薛容一口血雨喷向天空,眼角到处,薛工也中箭落马,一只马蹄正从他的头上践了过去。

  梁天德得薛氏三雄挡住那蓝袍鞑子,腾出手来,率领一众残军,左冲右突,他十多年前便是孟珙麾下冠军之将,蒙古兵将闻之胆落,多年来朱缨久旷,雕弓断弦,以他烈火也似的性子,自然无限寂寞。今日得展所长,当真痛快淋漓,仗着枪法精绝,弓箭神准,屡杀大将,蒙军统帅见状,急调一个万人队兜截过来,要将他与城内援军分割开来。

  梁文靖此时早已无暇发愣,眼看父亲孤身陷阵,生死一线,直紧张得喘不过来。忽见蒙古大军围住父亲,情急间,也忘了自家身份,飞奔下城。眼看城下战马甚多,夺过一匹,一道烟飞驰出城,突入乱军之中。他去势奇快,城头诸将阻拦不及,无不惊骇,王坚慌忙号令三军,全军突出城外,与蒙古大军决一死战。

  宋军将士正自厮杀,忽见淮安王不着片甲,亲蹈战阵,先是震惊,继而士气大振,一个个奋不顾身,拼死冲杀。梁文靖却只想冲到父亲身边,助他脱身。他生来有些痴气,一旦专心致志,便不顾身边流矢乱飞,马下刀枪如林,埋了头只管前冲。

  忽听一声断喝:"哪里去。"声音中尚有几分稚气,继而一条烂银枪如矫电破空,抖起斗大枪花刺来。有道是"枪怕走圆",枪杆韧性十足,枪花抖圆,枪尖如寒星乱迸,令人莫知所出。梁文靖只见银光乱迸,换作他人,原本难挡,但他此时一心救父,精神专注无比,只觉这一刻,光阴也似变得慢了,那枪花虽然一朵接着一朵,来得幻奇猛烈,但花中一点寒星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弧,慢慢刺来。

  梁文靖也不知为何瞧见如此异像,但既然看到寒星走势,伸手便抓,只听嗡的一声,那枪花一歇,竟被梁文靖拽住枪杆。梁文靖只觉那长枪如一条活蛇,在掌心抖动不绝,半个身子也被震得发麻,抬眼一瞧,却见来人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将军,因被破了枪势,面露震惊之色。

  梁文靖认得这少年将军正是刺死向宗道之人,不觉一呆,怎料他拽着长枪,身形未动,坐下骏马却兀自前冲。梁文靖本就不善骑马,全凭内力有成之后,身轻如燕,勉力驾驭,此时措手不及,竟被颠落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那少年将军年纪虽小,却身经百战,见状一提缰绳,战马前蹄纵起,向梁文靖面门踹落。梁文靖被摔得浑身疼痛,右手兀自紧抓枪杆不放,忽觉劲风压顶,不及转念,右手探出,竟将一只马蹄握住。但那少年将军连人带马,这一压何止千斤。梁文靖阻拦不住,情急之下,体内"浩然正气"自然生出,涌出掌心,顺着那马蹄传将过去,那马热流入体,浑身酥软,悲嘶一声,歪倒在地,将那少年将军也颠了下来。

  梁文靖死里逃生,趁势滚开,不料那少年将军也极剽悍,纵是摔倒,兀自紧攥枪尾,一时两人各拽一端,奋力拧动,但那枪杆极为坚韧,拧之不断。梁文靖心念一动,蓦地松手,那少年将军气力落空,踉跄后退,忽觉后颈一热,已被梁文靖使步法转到身后,运劲拿住。那少年大怒,反肘便顶,但梁文靖步法展开,动若疾风,竟将他抡将起来,四周蒙古军士见状,无不收了兵刃,四面散开。




第60节:战城南(4)


  梁文靖一招得手,又惊又喜,见那少年还要挣扎,当即逼出"浩然正气",制得他动弹不得,然后掉头望去,只见父亲在军阵中纵马飞驰,与那蓝袍鞑子你一箭,我一箭,彼此对射,两人棋逢对手,往往两箭凌空相交,双双折断,地上一时落了断箭无算。宋蒙两军何曾见过如此神技,各自列阵瞪视,瞧得呆了。

  梁文靖望得心惊胆战,正没法度,忽听那少年将军叫道:"伯颜大哥救我。"说的是蒙古话,梁文靖不明其意,那蓝袍鞑子却听得清楚,闻声一瞧,失声叫道:"阿术。"挥弓挡开梁天德一箭,纵马奔来。梁天德喝道:"兀那汉子,胜负未分,便想走么?"

  那伯颜浓眉一挑,蓦地已有决断,以汉话沉声说道:"好,我撤围让你们走,你们放了阿术。"原来他见城中宋军倾巢而出,列阵逼近,梁天德统军有方,箭法又是自己的敌手,遽然间难以击溃,更何况己方大将被擒,再斗下去,难言必胜,于是当机立断,提出如此要求。

  梁天德沉吟未决。梁文靖却求之不得,忙道:"一言为定。"低头忘去,见那阿术年纪幼小,面容稚嫩,不由心头暗叹,伸手拍拍他脸,说道:"你一个小娃娃,使什么枪,打什么仗,还是乖乖回家放牛去吧。"

  他这话原是怜这少年幼小,不忍他在军阵中厮杀送命。但落到阿术耳中,却是生平绝大耻辱,一时瞪着梁文靖,双眼便要喷出火来。梁文靖被他盯得心慌,见伯颜撤围,忙不迭甩手将他抛开。

  阿术翻身跨上一匹战马,驰归本阵,入阵之时,忽地掉转马头,以汉语向梁文靖大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梁文靖随口道:"我叫梁……"话未出口,忽听梁天德喝道:"千岁。"梁文靖猛地惊醒,忙转口道:"我便是淮安王了。"

  阿术甚是惊讶,打量他道:"竟然是你。"蓦又冷哼一声,高叫道:"我乃蒙古万夫长阿术,淮安王,来日破城之时,咱们再比一场。"梁文靖听得好笑,说道:"你小娃娃……"忽见阿术目光如冷电般射来,心头一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寻思道:"这小娃娃年纪不大,招子却好吓人。"梁天德也是吃惊,心道:"这少年如此年纪,竟已是万夫长了?"当下率军与梁文靖徐徐后退,和王坚会合,退往城内。

  阿术与伯颜相会,率军退到帅旗之下,见到元帅兀良合台,阿术惭愧道:"阿爸,孩儿无能,竟被对手擒了……"兀良合台面冷如铁,蓦地喝道:"来人,拖下去斩了。"众军欲上,伯颜急忙喝止,劝说道:"兀良合台元帅,汉人有句话,叫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阿术往日攻战无敌,很有令祖速不台将军的样子,今日不过小有挫折,若是杀了,岂不寒了众将的心。"

  兀良合台原也不忍杀这爱子,此举不过做给下属瞧瞧,闻言点头,喝退阿术,问伯颜道:"我本想这合州容易攻打,没料到城内除了兵马多多,更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伯颜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么?"伯颜沉吟道:"若是强攻,我军折损必然厉害,莫如封锁要道,围而不攻,待大汗水陆齐至,再做定夺。" 兀良合台叹了口气,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当下勒令收兵,对合州围而不攻。

  宋军返回城内,此战虽折了向宗道,但相较之下,蒙军死伤更多,宋军可说略占上风。

  当夜王坚在府内设宴欢饮。梁文靖父子此番大显神威,尤其是梁文靖轻袍快马,翩然入阵,不仅逼得伯颜撤军,抑且生擒阿术,当真潇洒破敌,威震沙场。城中诸将久在军中,生平最服勇者,对梁文靖无不心悦诚服,筵席间自然谀词如潮。

  王坚此番更加坚信梁文靖装疯卖傻,意在试探自己,心中好不忐忑,瞧得众将吹捧,不甘落后,笑道:"千岁固然神勇,但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家又怎么想得到,梁老将军神箭无敌,统兵有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下亲至梁天德身前,举杯笑道:"先前王某有眼无珠,还请老将军见谅。"梁天德笑笑,举杯干了。众将想到他与伯颜那一阵斗箭,端地神乎其技,无不佩服,纷纷上前敬酒,梁天德酒量甚豪,酒到杯干,绝无推辞,十杯下肚,不自禁豪兴遄飞,流露出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来。





第61节:战城南(5)


  场中虽然热闹,梁文靖却无心久坐,心里满是萧玉翎的影子,只盼早早回房,将今日大出风头的事告诉她,也好教她欢喜。眼见父亲被诸将困住,真有不胜之喜。又想萧玉翎一天呆在房中,未尽饮食,必然饿着,不由得好生心痛。当下趁着众将不觉,偷偷将几味点心包了,揣入怀中,然后起身退席,快步返回宿处。推门入内,但觉暖意犹存,余香犹在,相比之下,门外便是阎浮地狱,门内却是极乐世界了。

  他心中喜悦,关好了门,高声道:"玉翎,玉翎。"目视书房门口,只盼萧玉翎穿帘而出,纵入己怀,不料叫了两声,并无声息。梁文靖心头奇怪,忙掀帘入内,但见屋内空空,梁文靖忙道:"玉翎,别跟我捉迷藏了,我有好事情跟你说。"一边说,一边瞧看床上床下,床前床后,乃至于衣柜中,书桌下,都寻了个遍,却没见半个影子。

  梁文靖遍寻不获,焦急起来,搓手顿足,来回踱了几步,猛可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她师兄来了,将她抓走了?"一念及此,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推窗而出,跃上房顶,向着府外狂奔,直落到大街之上,因为大军压境,城内宵禁,故而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梁文靖奔出几条长街,一个人也没瞧见,唯有晚风萧瑟,寒雾侵肌,令他更添凄惶。梁文靖心头冷飕飕的,蓦地悲不可抑,立足街心,哽咽起来。

  忽然间,只见前方黑暗中,飘飘忽忽,浮出一个人影。梁文靖绝望之际,忽见来人,不禁平生依靠,快步迎上,却见那人面容冰冷,黑衣如墨,手提一个狭长锦囊,竟是萧冷!

  梁文靖见了他,不惊反喜,劈头便问:"玉翎呢?"萧冷被他问得一愣,皱眉道:"我也正在找她,你见到她了?"梁文靖只觉心往下沉,喃喃道:"你没捉她?"目光一滞,忽地绕过萧冷,呆呆往前走去。

  萧冷面色一寒,沉喝道:"小子站住。"梁文靖道:"我去找玉翎,有什么事,将来再说。"萧冷怒极反笑,喝道:"今日击退我军的,可是你么?"梁文靖奇道:"击退你军?哦,是啦,你和玉翎是师兄妹,她是蒙古人,你也是了。"

  萧冷原是契丹人,和其师同族,闻言又是一怔,但听梁文靖一口一个"玉翎",想到师妹钟情此人,心头便如针扎刀刺一般,森然一笑,"海若刀"嗖地出鞘,斜指天穹,无俦杀气顺势涌出,地上尘埃,无风扬起。

  梁文靖背向而行,忽觉背脊一冷,寒毛陡竖,肌肤上生出无数细小疙瘩,这等感觉生平未有,忍不住转过身来,忽见萧冷如此气势,吃了一惊,欲要发问,却被那股蓬勃刀意逼住口鼻,呼吸艰难,出声不得。

  萧冷为寻找萧玉翎,潜入合州城中,久寻不果,分外焦躁,今日蒙军攻城,也无心理会。事后忽听说淮安王单骑闯阵,解开重围,生擒蒙古大将,不觉十分惊诧。当下潜伏起来,蓄足精神,本拟入夜之时,潜入王府行刺,不料才一出门,便见梁文靖迎面奔来。他身为刺客,刀不空回,既知梁文靖有闯阵杀将之能,自也不敢怠慢,掣出刀来,但求一击必杀。

  刀气扑面,梁文靖体内"浩然正气"顿生感应,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遍体周转,须臾暖如阳春。萧冷见他面对刀气催迫,稍一惊惶,复又镇定,不觉更是惊讶,小觑之心尽去,沉喝一声:"小子,接刀。"

  声起刀落,海若刀生出刺耳厉啸,挥将过去,正是"修罗灭世刀"第二式"海啸山崩"。

  这一招气势惊人,两丈之内尽是海若刀的虚影,如浊浪滔天,又如泰山压顶,大开大阖,席卷而来。

  梁文靖目不转睛,瞧那刀光,不知为何,只觉那刀势并不似想象中那么迅疾,霎时间,他体内浩气蓬勃,心神却如蛛网一般延伸开去,透过那重重刀影,将那些虚影纷纷滤去,骤然间,蛛网一收,捕到那一抹真正的刀锋。

  梁文靖去伪存真,以神破敌,心神锁住萧冷的刀锋,呼吸之间,足下一滑,竟从那连绵不绝的刀势中遁了出去。

  海若刀仿佛觉出那梁文靖那一点心神,嗡的一声颤鸣,满天虚影消失,凝成一柄快刀,黏着梁文靖身形,穷追不舍。







第62节:战城南(6)


  原来萧冷一刀落空,动了真怒,这一刀乃是"修罗灭世刀"的三大杀招之一,名叫"修罗无回!"修罗本是天竺神话中的魔神,最喜好勇斗狠,每次出战,有进无退,这招取法于此,刀锋既出,不染鲜血,决不归鞘。

  梁文靖不知为何,当此危急之时,竟是专注无比,心间画出一个又一个九宫图,图与图重重叠叠,八方交错,足下则变幻莫测,退出二十丈,绕街三圈,却始终脱不了那抹刀锋。蓦然间,已被逼至一棵大树之前。

  梁文靖已画出九宫图,变化不及,此时便是刀山火海,也须踏出,情急间倒踏树干,颜面朝下,竟飞也似向树上退去。

  萧冷一声怒哼,海若刀自梁文靖双足间没入树干,刷的一声,刀锋一转,大树从中折断,哗啦啦倒下,枝叶碎飞,声势骇人。

  梁文靖足下一虚,随那大树栽落,他身在半空,仍不忘方位,以"三三步"虚蹬数下,翻身落地,只觉气促神虚,头眼晕眩。

  "嗡",刀光再至,夹杂着一声断喝:"天下屠灵"。那海若刀居空画出一道极亮的光弧,便似一道长虹落在街心。

  这一刀涵盖之广,令梁文靖避无可避,当下身形一挫,立地飞旋起来,双掌卷起一股劲风,凝若实质,托在海若刀上。原本凭他内力,带动萧冷刀势颇有不及,但此时这一招"天旋地转",借了双足旋转之力,只听嗡的一声,竟将"海若刀"托得凌空跳起,自他头顶掠过,梁文靖发冠粉碎,长发被刀风一激,根根飘直。

  萧冷三刀无功,愤怒之中又多了几分震惊,蓦地大喝一声:"焚天灭地。"海若刀自上纵劈而下。这一刀威势之强,远胜先时三刀,梁文靖接那三刀,已自穷尽神思。这一刀万无避开之力,眼看便被劈成两半,左侧房顶忽地白影一闪,疾如劲矢,射向萧冷。

  萧冷使出这招"修罗断岳",全副精神均在梁文靖身上,浑不料有人窥视,抑且来人身手之高,几不在他之下,只觉背心剧痛,刀势骤然偏出。梁文靖趁机躲开,定神望去,只见萧冷口角淌血,刀如疾电,已和白朴斗在一处。

  不到三合,忽听萧冷一声怪叫,身子闪动,落在屋檐之上,再一闪,消失不见。白朴飞身抢上,举目望去,但见满城房舍高高矮矮,鳞次栉比,那里还有萧冷的影子,心知他一旦走脱,借这房舍遮掩,再难追及。天幸方才一击,已然重创此獠,若无月余光景,绝难复原。

  他略一沉吟,翻身落下,笑道:"千岁,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恕罪。"梁文靖接了那风驰电掣的四刀,力尽筋疲,此时终于脱险,只觉小腿颤抖不已,欲要挪步,却已不能。

  白朴瞧出他的窘迫,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住,笑道:"千岁下次出门,还是带上属下的好。"不容梁文靖分辩,扶着他径自回府,府前守卫见二人从外回来,无不惊诧。白朴将梁文靖扶到住所,说道:"千岁好好将息,再莫胡思乱想,鞑子大兵压境,还需千岁支撑。"说罢含笑退了。

  梁文靖躺在床上,运气数匝,总算缓过气来,想到萧冷那四刀,端地心跳如雷,好不后怕,忽又想道:"他说没捉玉翎,难道玉翎自己走了,她对我那么好,怎会不告而别呢?"他越想越觉疑惑,忽又忖道:"我走之时,月婵姑娘也在房中,我去问问她,她或许知晓玉翎行踪,也未可知。"

  想着精神一振,翻身下床,推门而出,直奔王月婵那座小楼,走近时,却见那小楼黑漆漆的,丝毫光亮也无,梁文靖一惊:"莫非月婵姑娘也不见了。"匆忙走近,却见楼门虚掩,当即推门而入,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是谁?"

  梁文靖听出是止雪的声息,忙道:"止雪姑娘,是我。"止雪咦了一声,掌起一盏灯火,望着他皱了皱眉,道:"你来做什么?"梁文靖道:"我想见月婵姑娘。"止雪微微冷笑,道:"你虽是天潢贵胄,也不是想见谁就见谁的。"

  梁文靖见她神气冷淡,大觉奇怪,若在以往,自然知难而退,但此时事关萧玉翎下落,一咬牙,直奔楼上,止雪横身阻拦,梁文靖展开"三三步"晃过,只一纵,便到楼上,忽见黑暗中火光一闪,点燃一盏纱灯,王月婵端坐灯下,衣衫整齐,发髻端庄,只是面无血色,秀目暗淡,绝似一尊艳鬼,蓦地出现在黑暗之中。

2007-10-11 11:56 wl1981
第63节:战城南(7)


  梁文靖吃了一惊,忙道:"月婵姑娘。"王月婵一动不动,只淡淡地道:"请坐。"梁文靖只得坐下,王月婵又道:"看茶。"止雪此时正赶上来,闻言愤愤下楼,端来茶水,在梁文靖门前重重一搁,又下楼去了。

  梁文靖见她对自己如此怨恨,大惑不解,正要开口,却听王月婵冷笑道:"你不用问,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梁文靖奇道:"难道姑娘能未卜先知。"

  王月婵凄然笑道:"还用未卜先知么?我始终奇怪,你为何对我若即若离,敢情……敢情淮安千岁,一代贤王,竟是如此的风流多情,不但金屋藏娇,藏的还是蒙古的娇娃……"话未说完,手腕一痛,已被梁文靖扣住,只听他颤声道:"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月婵见他如此关切,尽管已哭了多次,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摔开他手,冷冷道:"我怎么知道。"梁文靖心头一急,猛地跪下,砰砰砰对她磕起头来,口中道:"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求求你了。"

  王月婵又惊又怒,更觉伤心无比,忖道:"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为了那异族女子,竟不惜向我这妇道人家下跪磕头,足见他对那女子用情之深……"想着不胜悲戚,蓦地心灰意冷起来,呆了一会儿,但见梁文靖只是磕头,终于心一软,伸手扶起他道:"两年不见,你……你真是变多啦,罢了,你去找白先生,一切自然分明。"说到最后一句,忽又哽咽,不能成声。

  梁文靖呆了呆,猛然惊悟,转身冲下楼去,直奔白朴住处,不料未走十步,忽见白朴笑吟吟从一座假山之前转了出来。梁文靖一见是他,分外眼红,嗖地纵上,喝道:"玉翎呢?"

  白朴让开他一扑,笑道:"我见千岁来此,便知道必然泄漏消息,可惜啊可惜,我虽料到那蒙古女子在你房里,却料不到王姑娘也在,呵呵,千岁昨晚左拥右抱,大享齐人之福,可喜可贺。"

  他一边说话,一边让开梁文靖的扑击,两人左转右转,梁文靖尽展"三三步",却始终抓不住白朴一片衣角,只听白朴在耳边轻笑道:"千岁,这'三三步'我也学过一些,只是学得有些不全,算起来,我得叫您一声师弟呢。"

  梁文靖越听越怒,忍不住喝道:"谁是你师弟,玉翎呢?"蓦地双掌齐出,拍向白朴胸膛,不料白朴此次不躲不闪,也是双掌齐出,四掌交接,悄无声息,竟然黏住。梁文靖一怔未脱,忽听白朴嘿笑一声,顿觉无俦热流灌入双掌,禁不住噔噔倒退,直被白朴抵到假山上,只觉那股热流汹涌奔腾,压得自己浑身百骸欲散,难过已极。

  白朴悠然笑道:"千岁的内功是不错了,只是还不大会用。再说了,属下这'浩然正气'练了二十年,到底比千岁速成的功夫强那么一些些。不知道千岁服还是不服?"

  梁文靖咬牙抗拒白朴的内力,听得这话,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不服。"白朴眼内寒光一闪,笑道:"千岁执迷不悟,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手上加劲,梁文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便似散架了一般,但兀自叫道:"你不放玉翎,我……我死都不服。"

  白朴目中涌起一股怒意,正要再加劲力,忽听一声娇叱:"白朴,你反了么?"白朴一怔撤掌,顺手扶住梁文靖,令其不致摔倒,笑道:"月婵姑娘,我和千岁切磋武艺,让你见笑了。"

  王月婵面色惨白,纤手紧握门柱,依在楼前,冷笑道:"切磋武艺?也下这种狠手?千岁,他是否图谋不轨,只需你一句话,我便放出这个。"说着攥紧手中长管,白朴识得那是一支信箭,一旦放出,巨响轰然,火光满天,势必招来守卫,不由得大感棘手,紧皱眉头。

  忽听梁文靖喘声道:"月……月婵姑娘,他确实和我切磋武艺。"白朴一愣,王月婵也望着梁文靖,将信将疑,却听他又道:"白先生,我们走吧。"

  白朴想了想,扶起他向住所走去,走到半途,忽地叹道:"梁兄弟,你方才为何不揭穿白某?"梁文靖抬起头来,竟已泪流满面,白朴瞧得一愕,却听他涩声道:"我即便恨透了你,但我,但我不能害了爹爹。"





第64节:战城南(8)


  白朴听了这句,低眉沉吟,忽道:"小子,你真喜欢那女子么?"梁文靖道:"不错,若她有所不测,我……我宁可死了。"白朴静静望他半晌,忽地仰天叹了口气,挽着梁文靖,向北边走去。

  梁文靖奇道:"你去哪里?不回房么?"白朴一言不发,挽着他来到府北一座石门前,取出钥匙,打开石门,淡淡地道:"那女子就在门内,你可与她会面,但不要想救她出去,更不可泄露此事,若有不然,令尊只怕有些不妙。"

  梁文靖见他眼中寒光慑人,不觉心头打了个突,白朴递给他一个火折。梁文靖接过,摸入门内,但觉石壁上长满青苔,颇为潮湿,似是一个甬道。

  梁文靖想到萧玉翎便身在此处,心头酸楚不已,走了十来步,忽听有人叫道:"臭书生,是你么?你不放了我,姑娘作鬼也不饶你。"梁文靖听得是萧玉翎的声音,忙打亮火折,却见四周石壁阴森,却是一个石室,料是王坚府中惩戒仆婢的私狱。萧玉翎坐在墙角,神色委顿,身缠三根粗大铁链,两根缚住双手,一根缚住双脚,身边虽有饭菜,却没动过。

  梁文靖见此情形,不觉流下泪来。萧玉翎原本被那铁链压得低着头,忽地听到哭泣声,不觉抬起头来,这一瞧,不觉又惊又喜,叫道:"呆子。"

  梁文靖跪下来,见旁边有盏油灯,便点燃了。萧玉翎笑道:"点灯做什么?还不放我出去。"梁文靖心中矛盾万分,欲言又止,萧玉翎瞧出端倪,脸色一变,咬牙道:"你……你不愿放我?"

  梁文靖忙道:"绝无此事。"但却呆立当地,一动不动,萧玉翎望着他,蓦地眼圈儿一红,泪花转动,滚落下来。梁文靖忙道:"你怎么哭了。"伸手便要给她拭泪,萧玉翎却扭过头去,恨声道:"我知道,必定是那个蚕儿姑娘作梗,不让你放我,是不是。"

  梁文靖连忙摇头,萧玉翎却不瞧他,泪水不绝滚落,呜咽道:"你们男人都坏的很,只会欺负女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就没一个真心!就像我娘,被那个混蛋糟蹋了,生下我这个孽种,那个混蛋后来有了新欢,又百般嫌弃她,娘上吊自尽,留在我一个,若没有师父,我……我……"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梁文靖见她哭得哀伤,心中难受无比,急道:"玉翎,我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我只喜欢你一个,若对其他女子稍有异心,叫我万箭穿心,死于合州城下。"他想到白日里看到的厮杀惨象,心头一急,便发下这个毒誓。

  萧玉翎娇躯一震,回过头呆呆望着他,怪道:"呆子,既不是因为那个蚕儿姑娘,那你为什么不放我?"梁文靖叹了口气,将白朴的胁迫说了,萧玉翎气得大骂白朴,继而又怨怪梁天德不识时务,不知道体恤儿子。

  梁文靖道:"是啊,爹爹也不知患了什么疯病,硬要我做这个淮安王,真真害死人了。"

  萧玉翎皱眉沉吟片刻,忽道:"呆子,你过来。"梁文靖忙上前去,萧玉翎道:"把袖子挽起,手伸出来。"梁文靖依言照办,不防萧玉翎突然一口咬下,痛得他叫出声,但又怕惊动王府,只得闷声忍住,咧嘴道:"玉翎,痛死我啦?"

  萧玉翎松口,眉开眼笑道:"蒙古人的马匹都烙上主人的印记,我也给你烙一个。"梁文靖看着小臂上两个半月形的血印,哭笑不得,问道:"烙这个要紧么?"萧玉翎正色道:"才要紧呢,我既然出不去,难保你不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这个烙印既然烙上了,就是说你是我的,谁也偷不走。"

  梁文靖不觉笑道:"不烙这个,我也是你的。"萧玉翎微微一笑,将头靠在他胸前。两人依偎片刻,梁文靖忽地想起一事,忙从怀中取出点心,却见经历一番奔波打斗,那些点心早已压扁成团,分不出彼此了。

  梁文靖连道该死。萧玉翎问明缘故,笑道:"不要紧,给我吃好了。"梁文靖道:"这样糊里糊涂的,怎么还能吃?"正要扔掉,却听萧玉翎道:"别扔,只要,只要是你拿的,不论多糊涂,我都吃。"梁文靖不觉呆住,萧玉翎却连连催他,梁文靖只得取了一些,慢慢喂入她口里,萧玉翎吃得眉开眼笑,梁文靖却瞧得心酸无比,又落下泪来。

  萧玉翎奇道:"你哭什么?"梁文靖忙伸袖抹泪,涩声道:"我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你。"萧玉翎怔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还说点心糊涂,你自己啊,才是个糊涂人儿?"说罢将头枕在梁文靖肩头,柔声道 :"呆子,别哭了,给我说故事吧!"

  梁文靖听她这么一说,只好点点头,说起故事。他此次竭力逗萧玉翎开心,故事说得分外有趣,萧玉翎听得咯咯直笑,一时间,这对男女沉浸其中,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白朴咳嗽一声,道:"千岁,天快亮了。"

  梁文靖无法,恋恋不舍告别萧玉翎,起身出门,落泪道:"白先生,但求你千万好好照顾她,从今往后,我都听你吩咐,绝不违抗。"

  白朴微微一笑,道:"千岁放心,我一定小心看管,绝不令她少一根寒毛。"

  梁文靖叹了口气,寂寞去了,白日并无战事,到了夜里,他又寻到白朴,来见萧玉翎,这次他带了许多食物酒水。萧玉翎见他,自然欢喜无比,只是缠着他说故事。梁文靖强颜欢笑,说了一阵故事,突然叹了口气。

  萧玉翎关切道:"呆子!你不高兴么?"梁文靖苦着脸道:"我在想,蒙古皇帝就要来了,这合州城不知道还守不守得住,若是城破了,只怕我们都活不了,我死了不打紧,可你若有三长两短,怎么办呢?"

  萧玉翎沉默一会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柔声说:"别想那么多!不说蒙人和宋人谁胜谁败,我倒是宁愿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只要,只要天天见着你,就算来日挨千刀万剐,我也不怕。"

  梁文靖急道:"别这么说!你死了,我也不活!但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你死。"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也下决心,誓保萧玉翎周全。

  萧玉翎望他半晌,突地嫣然一笑,轻啐道:"呆子就是呆子!"梁文靖笑笑,想起那日战事,便将自己大显威风、救出父亲的事说了。萧玉翎听得欢喜,连声叫好。梁文靖道:"那个蓝袍的鞑子好厉害,以我爹爹的箭法,也几乎斗不过他。"

  萧玉翎微微一笑,道:"那便是我二师兄伯颜了,我早说过,他弓马之术,天下无对,只没料到你爹也厉害,竟能做他的敌手。"

  梁文靖想了想,说道:"既然他是你师兄,到时候城若破了,料也不会害你吧。"萧玉翎笑道:"那是自然,你别瞎操心,届时我求求他,一定连你也没事的。"梁文靖听了,心中隐隐觉得如此不妥,但如何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唯有默然。

  这般过了三日,萧玉翎原本心宽意驰,从无长远之计,但有情郎相伴,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求今日尽兴,不管明日如何。这一晚,两人故事说得累了,相拥入睡,忽听叫唤,梁文靖揉眼一瞧,只见白朴立在身前,神色凝重,异于往时,不觉吃了一惊,忙道:"白先生,对不住,我忘了时辰,竟睡着了。"萧玉翎啐道:"死呆子,睡着了又怎样,你何必跟他低声下气的。"

  白朴瞧了两人半晌,忽地叹了口气,欠身施礼,悠悠道:"淮安千岁,蒙古大汗已然到了。"

  《战城南》

  李白

  去年战,桑乾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备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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