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7 11:51
feierpao
玛雅谜题下的死亡诅咒:废墟(一)
两对情侣准备在墨西哥度过一个浪漫的假期。在坎村他们遇到了德国人马西阿斯,他的弟弟神秘失踪,几个人一起向尤卡坦半岛的腹心地带考巴进发,寻找马西阿斯的弟弟,同去的还有一位既不会说英文也不会说德文的希腊人帕伯罗。本书讲述六人闯入玛雅禁地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悬念四起,由于擅闯,他们仿佛遭到了诅咒般相继死去……究竟他们的死和玛雅禁地有何关联?作者将为你在“废墟”中寻找文明的痕迹,揭开玛雅废墟千百年来的神秘面纱……
1第一部分
车窗外,刚下车的乘客正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对自己选择这一目的地的正确性有所怀疑。小摊贩们招呼着他们,旅客们笑着点点头、招招手,或者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兀自站着。小摊上有卖饮料食品的,也有卖草帽、手饰、玛雅雕像、皮带和拖鞋的,多数摊点上的招牌都同时写着西班牙语和英语。有一个摊位的柱子上拴着头山羊,几条狗在四处闲逛,警惕地打量着巴士和刚下车的乘客。
第1节:废墟(1)
废 墟
他们是在科祖梅尔旅行时遇上马西阿斯(Mathias)的。那天,他们雇了一名向导去寻访当地一艘沉船,不料标记沉船方位的浮标已被一场风暴冲毁,对此向导也束手无策。无奈,他们只好漫无目的地游游泳。马西阿斯就是在这时像人鱼一样从水底窜到他们面前的,背上还有一个潜水呼吸器。得知他们的窘境后,他莞尔一笑,随即便把他们带到了沉船所在的水域。这个晒得黝黑的德国人个子很高,金发蓝眼,留着小平头,右前臂上文着一只红翅黑鹰。他让大家挨个儿借用自己的呼吸器,以便潜到三十英尺的水底下凑近沉船看个仔细。他默默地表达着友善,英语说得不错,只带点轻微的口音。当他们把自己拽进向导的船打算返航时,他也爬了上来。
遇上希腊人则是在回到坎村(Cancún)后的第三个晚上,在酒店附近的沙滩上。斯泰茜(Stacy)喝多了,和其中一个希腊人暧昧不清,此外倒没发生什么。但自打那以后,无论他们去哪儿,希腊人总会像跟屁虫一样紧追不舍。他们谁都不会希腊语,那些希腊人也不会英语,所以两拨人之间的交流不外乎点头和微笑,偶尔也分享一下饮料和食物。这三个希腊人都二十出头,和马西阿斯他们年纪相仿。一直让人尾随着多少有些不爽,幸亏那三人还挺友好的。
希腊人不懂英语,也不会西班牙语。不过他们倒是取了西班牙语的名字,而且还自得其乐--边怪声怪调地自称为帕伯罗(Pablo)、唐璜(Juan)和堂·吉诃德(Don Quixote) ,边在胸口比比划划。堂·吉诃德就是和斯泰茜调情的那个主儿。三个家伙长像酷似--宽宽的肩膀微微耸起,深色的长发向后扎成一个马尾,一开始连斯泰茜都分辨不出他们谁是谁。而且他们很可能经常调换名字,以此取乐--有个家伙星期二明明叫帕伯罗,到星期三却笑着非说自己是唐璜不可。
他们打算在墨西哥待上三个礼拜。八月份到峪喀坦(Yucatán)旅游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天气湿热难耐,几乎每天下午都下暴雨,倾盆大雨瞬时就会把大街淹没。天一黑,又有蚊子们倾巢出动,嗡嗡嗡地像云团一样密集。刚开始,艾米(Amy)对此多有抱怨,后悔他们没像自己提议的那样去旧金山。后来杰夫(Jeff)火了,指责她这是在扫其他人的兴,她这才缄口不提加州明媚清新的天气、情调十足的有轨电车和在暮色中逐渐厚重的雾气……不管怎样,这趟旅行也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少又便宜又不人满为患,所以她打算尽可能玩个尽兴。
他们此行共四人:艾米、斯泰茜、杰夫和埃里克(Eric)。艾米和斯泰茜是死党,为了这次旅行,她们特意把头发打理成男孩气十足的短发,戴上相称的巴拿马式帽子,手挽手在镜头前摆造型。她们看起来像姐妹俩--艾米白一点儿,斯泰茜黑一点儿。两人都很小巧,身高勉强够五英尺,瘦得像小鸟。她们处得也像姐妹,整天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亲密无间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心领神会。
杰夫是艾米的男友,埃里克则是斯泰茜的男友。他俩和平相处,但还算不上朋友。来墨西哥旅行是杰夫的主意,九月份他和艾米就要进医学院继续深造,这次旅行被视作在此之前的最后狂欢。这个便宜得不容错过的旅行方案是他从网上搜罗出来的,他们将在海滩上懒懒地晒上三星期太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他说服艾米与自己同行,然后艾米说服了斯泰茜,斯泰茜又说服了埃里克。
马西阿斯说他是和弟弟亨利奇(Henrich)一起来的,但现在亨利奇失踪了。他们谁都没完全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问起马西阿斯这件事,他就显得迷茫不安,而且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德语,胡乱地挥着手,眼中乌云密布,泪水一触即发。这么几次以后,他们再也不问了,因为再三追问显得很不礼貌。埃里克坚持说这事和毒品有关--马西阿斯的弟弟为逃避政府追捕而负罪潜逃,至于到底是美国政府,还是德国或墨西哥的,他就不清楚了。至少有一点他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马西阿斯曾和弟弟发生了冲突。他们争吵过,马西阿斯甚至对弟弟拳脚相加,之后亨利奇就消失了。当然,马西阿斯很是担忧,他在等弟弟回来,好一起飞回德国。有时,他似乎坚信亨利奇最后会毫发无伤地回来,有时却又信心全无。马西阿斯生性沉默,是一个倾听者而不是倾诉者,常常会好好的就突然忧郁起来。他们四人费尽心思想让他振作起来:埃里克讲各种趣事儿,斯泰茜拿出滑稽表演的看家本领,杰夫不时指点些有意思的景色,艾米则拍了数不清的照片,命令大家对着镜头笑。
第2节:废墟(2)
白天,他们在沙滩上晒太阳,挨个儿躺在大花毛巾上出汗。他们又是游泳又是潜水,晒伤了的皮肤开始褪皮,有时也去骑骑马、划划独木舟,或者打打微型高尔夫。一天下午,埃里克说服大家去租了一艘帆船,但事实证明他的航海技术远不如他吹嘘的那么厉害。最后大家不得不把帆船拖回码头,实在是狼狈不堪、代价不菲。晚上,他们大吃海鲜,大喝啤酒。
埃里克对斯泰茜与希腊人之间的发生的事并不知情。那天他吃过晚饭就回去睡了,剩下另外三个和马西阿斯在沙滩上溜达。边上另一家酒店的后面燃起了篝火,一支乐队在观景亭上表演。他们就是在那儿遇上希腊人的。当时,希腊人正喝着特奎拉酒 ,跟着音乐节奏击掌。他们邀请杰夫他们一块儿喝几口,斯泰茜坐在了堂·吉诃德旁边。他们操着各自的语言大侃特侃,笑翻了天,酒瓶子递过来又递过去,强烈的酒劲呛得大家直打激灵。就在这时,艾米扭头发现斯泰茜在挑逗希腊人。时间不长,接吻持续了五分钟,之后堂·吉诃德羞答答地碰了一下斯泰茜的左乳。这时,乐队当晚的演出收场了,堂·吉诃德想让斯泰茜跟他回房,斯泰茜笑着摇了摇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希腊人把毛巾铺在了马西阿斯和他们四人的旁边,下午,他们一起去玩水上摩托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想像不出"亲吻事件",希腊人显得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埃里克也挺喜欢他们,想跟他们学希腊语中的粗口。但是他又有点泄气,不知道他们教的是不是就是他想学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亨利奇临走前曾留下一张纸条。在他们度假的第二周,某天清早,马西阿斯让艾米和杰夫看了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德文,底下歪歪扭扭地画了张路线图。他们当然看不懂纸条上写了什么,得让马西阿斯翻译出来。事情与毒品和警察毫不沾边--埃里克就是埃里克,思维活跃,能一下跳到结局,情节越戏剧化越好。亨利奇在沙滩上碰到一个女孩,那天早上她刚飞到这儿,正要赶往内陆,她受雇于一支在那儿考察的考古挖掘队。那是一个旧矿营,可能是银矿,也可能是翡翠矿--马西阿斯不是很清楚。亨利奇和女孩共度了一天,一起吃午饭,一起游泳,然后就把她带回房间冲澡上床。之后,她就乘车走了。在饭馆吃完午饭后,她在纸巾上给亨利奇画了幅地图,告诉他那个挖掘点的位置。她说他也可以去,要是有他帮忙他们会很高兴的。她一走,亨利奇就开始不停地念叨她,寝食不安。半夜,他从床上坐起来,宣布他要去加入考古队。
马西阿斯说他是个傻瓜。他跟那女孩才认识多久啊?他们正在度假的半当中,况且他对考古一无所知。亨利奇强调这不关马西阿斯的事,他不是在请求批准,而是在宣告决定。他从床上爬出来,开始整理行李。他们互相指名道姓,亨利奇还把一个电动剃须刀扔向马西阿斯,砸到了他的肩膀。马西阿斯冲过去把他打倒在地,他们在房间的地板上滚作一团,骂骂咧咧地扭打着,直到马西阿斯的头不小心撞在了亨利奇的嘴上,伤了他的嘴唇。亨利奇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冲进卫生间把血吐在洗脸盆里。马西阿斯胡乱扯过件衣服就往外跑,想给他找点冰块,但是到了楼下,却在游泳池旁那整夜营业的酒吧旁停了下来。那时是凌晨三点,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便喝了两瓶啤酒,第一瓶一饮而尽,第二瓶则喝了半天。当他回到房间时,纸条已经放在枕头上,亨利奇走了。
字的内容占据了整张纸的四分之三,但马西阿斯用英语读出来时似乎没那么长。艾米想到也许马西阿斯跳过了其中几段,不想说出来,不过没关系--她和杰夫已经知道主要内容了。亨利奇说作为兄长的马西阿斯常常越俎代庖,把自己错当成家长,对此他能原谅,但无法接受。马西阿斯可以叫他傻瓜,但是他相信那天早晨他遇到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一生的爱人,如果让这个机会溜走,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和马西阿斯。他会尽量在离境日之前赶回来,希望马西阿斯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如果马西阿斯觉得寂寞了,也完全可以去加入他们的队伍,开车往西走,半天就到了。纸条底部的地图告诉了他该怎么走--这是亨利奇根据女孩在餐巾上留的那幅画临摹的。
第3节:废墟(3)
艾米听着马西阿斯讲述着他的遭遇、费劲地把弟弟的留言翻译出来,渐渐意识到马西阿斯这是在请他们出主意。他们坐在酒店的游廊上,这儿每天早上都提供自助早餐:鸡蛋、煎饼、法式吐司,果汁、咖啡、茶,还有一大堆新鲜水果。一小段旋梯通往海滩,海鸥在头上盘旋索食,也在桌子的遮阳伞上拉屎。艾米能听到海面平稳的起伏声,能看到偶尔有慢跑者缓缓而过,一对老年夫妇在找贝壳,三名酒店雇员在耙沙子。那时还很早,七点刚过,马西阿斯在楼下用内线电话叫醒了他们。斯泰茜和埃里克还在睡觉。
杰夫探出身去研究地图。尽管什么都没明说,但艾米明白,马西阿斯要的是杰夫的建议。艾米并没有因此而不快,对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杰夫的能干和自信使他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特质。艾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他用手掌抚平地图上的褶皱。杰夫有一头深色卷发,瞳仁会随光线的变化而变换颜色,有时黄褐色,有时绿色,有时又是那种最浅的棕色。他不像马西阿斯那么高,肩膀也没那么宽,尽管如此,他还是占据了强势--他的冷静让马西阿斯折服。如果一切都能像预期的那样发展,艾米相信总有一天这种素质可以把他造就成一名好医生,或者,至少让人们以为他是个好医生。
马西阿斯快速抖着腿,膝盖因此而上下弹跳。这时已经是星期三早上了,按原定计划,他和弟弟将在星期五下午回国。"我去,"他说,"找到他,把他带回家,怎么样?"
埋头看地图的杰夫抬起头问:"你打算今晚就回来?"
马西阿斯耸耸肩,对着纸条摆摆手,不置可否--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弟弟写的东西。
艾米认出了图中的几个地名--提兹明(Tizimín)、瓦拉多里达(Valladolid)、考巴 (Cobá)--她在导游手册上见过。她并没有真正看那本书,只是翻了翻其中的图片。她记得介绍提兹明的那页上有一个废弃的大农场;瓦拉多里达那页上,沿着粉刷成白色的房屋有一条街道;考巴那页上,藤条掩盖着一张巨型的石雕脸。地图上约在考巴以西的某处有个"X"的标记,那就是挖掘点。先乘车从坎村到考巴,然后搭出租车往西行驶十一英里,再沿着一条从大路叉开去的小道步行两英里,如果到了玛雅人的村落,就说明走过头了。
看到杰夫看地图的样子,她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这与马西阿斯或他的弟弟无关,他想的是那片丛林、丛林中的遗址,以及去那儿探险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他们刚到这里时就隐隐地说起过去丛林探险的事儿,诸如怎么租车、怎么雇一名当地的向导,饱览那儿的一切风景。但天实在太热了,以至于他们讨论得越多,那些场景--在丛林中跋涉,拍摄巨型花卉、蜥蜴和岌岌可危的石墙--就越没有吸引力。于是他们干脆待在海滩上。但是现在呢?凉爽的清晨(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象),有徐徐微风从水面拂来。她明白,即便这一天最后会变得要多黏糊有多黏糊,此刻让杰夫记起这一切还是很难的。是,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他肯定会想:谁说一定不好玩呢?现在的他们与太阳、食物和饮料一样昏昏沉沉,说不定这样一次小小的冒险能让人精神起来呢。
杰夫从桌上把地图滑还给马西阿斯,说:"我们和你一起去。"
艾米一言不发。她坐在那儿,斜靠在椅子上。内心里,她想的是:不,我不想去。但这话没法说出口,她已经抱怨得够多了,他们都这么说。她是个忧郁的人,缺乏快乐因子,一路走来,没有人记得给她点快乐细胞,现在其他人也都因为她的这种欠缺而受着罪。丛林里肯定又热又脏,树底下蚊虫成群,但她尽量不去想这些,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受到影响。马西阿斯是他们的朋友,不是吗?他借给他们潜水呼吸器,带他们到潜水的地方。现在他需要帮助了。艾米想让这些想法在头脑中形成气候,让它们源源不断地迅速涌进来,然后"砰"地一声把大脑之门关上,以免受到其他杂念的干扰。当马西阿斯因为杰夫的话而高兴地咧开嘴微笑,并转向她等着她的反应时,她就言不由衷了--她也对他笑笑,点了点头。
第4节:废墟(4)
"当然。"她说。
埃里克梦见自己失眠了,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个梦,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梦。在梦中,他试着沉思、试着数羊、试着想些让人冷静下来的东西。嘴里还有呕吐物残留的味道,他想起来刷牙,也需要彻底释放一下膀胱。但又担心一旦移动一下,哪怕是稍微一动,他能入睡的丁点希望也就一去不返了。所以他定定地躺着,盼着睡意来临,但还是无济于事。呕吐物的异味和膀胱的肿胀感并不经常在这种梦里出现,现在它们出现了,因为是真的。头天晚上他喝多了,天亮前已经去厕所吐了好几回,现在,他需要去小便一下。他的潜意识似乎在警告他:当心被又一波呕吐感呛住,当心尿床--梦本身就说明这两种感觉是多么强烈。
是希腊人害他想吐的。他们教他玩一种喝酒游戏,玩的时候要在一只杯子里摇骰子。他们用希腊语解释了一通规则,这无疑使游戏显得更加复杂。埃里克无知者无畏,又是摇骰子,又是递杯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时会赢,有时却输了。一开始,似乎点数越高越好,但后来似乎又不遵循这个规则,点数少的反而赢了。他摇着骰子,有几次希腊人示意他喝酒,有时又没让喝他。后来,这些规则什么的就无所谓了。他们教了他几个新单词,笑话他遗忘的神速。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后来埃里克竟也踉踉跄跄地摸回房间睡觉了。
一入秋,其他几人就要去读研了,埃里克却准备工作。他已被波士顿市外的一所预备学校聘为英语老师了。他将和男生们一起住在公寓里,帮着修改论文,秋天教他们踢足球,春天教他们打棒球。他相信自己肯定能干好的。他随和、自信,与人相处很有一套,而且很风趣,能逗孩子,让他们喜欢上他。他长得高高瘦瘦,深色的头发和眼睛,自认为还是比较帅的。而且他挺聪明,是个能成功的人。斯泰茜会去波士顿学习社工课程。他们每周见一次,一两年后,他就会向她求婚。他们会住在新英格兰的某地,她从事某项帮助别人的工作,而他可能会继续教书,也可能会换工作--这都无所谓。他很快乐,以后也会继续快乐,他们会快快乐乐地待在一起。
埃里克是个乐天派,天大的打击都能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的心灵决不容许他受一场活生生的噩梦的侵扰,现在就给他打造了一张安全网。他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回旋:别怕,你是在做梦呢。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敲门,而后斯泰茜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起来。埃里克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窗帘拉开着,他和斯泰茜的衣服散落一地。她赤身裹着床单,站在门口和人说话。埃里克渐渐听出来那人是杰夫。他想去撒尿、刷牙,然后弄清楚状况,但他没法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又昏昏睡去,直到发现斯泰茜俯身站在他前面,穿着T恤和卡其布裤装,一面擦着头发,一面催他起来。
"赶时间?"他问。
她瞥了一眼挂钟说:"还有四十分钟。"
"什么?"
"汽车。"
"什么汽车?"
"去考巴的车。"
"考巴……"他挣扎着坐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要吐了。床罩丢在门边的地上,他得想想它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杰夫想干嘛?"
"让我们准备好。"
"你干嘛穿长裤?"
"他说我们得穿长裤,因为有虫子。"
"虫子?" 埃里克问,他还是摸不着头脑,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什么虫子?"
"我们要去考巴,"她说,"去一个旧矿,看遗址。"她走回卫生间。他能听到她放水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膀胱。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慢地穿过房间来到敞开的门口。她把洗脸盆上的灯打开了,光线刺了他的眼。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对她眨眨眼。她使劲拉了下喷头,把他推了过去,赤条条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跨进浴缸。然后他开始打肥皂,动作灵活,尿液汩汩地往双脚间的空地儿流着,他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斯泰茜一路催着他,在她的帮助下,他终于洗了澡、刷了牙、梳了头、扒上了条牛仔裤、套了件T恤,但是直到他们在楼下匆匆吃早饭时他才弄明白要去哪儿。
第5节:废墟(5)
他们在大堂集合,等着那辆把他们载到巴士站的小卡车。马西阿斯把亨利奇的纸条传给大家看,每人都对着有很多大写字母的德文 和底下歪歪扭扭的地图琢磨上一会儿。斯泰茜和埃里克空着手就出来了,杰夫让他们回去准备个背包,带上水、喷虫剂、防晒霜和食物。有时他觉得自己是这四个人中唯一能在世上生存的一个。看得出埃里克还在半醉状态中;斯泰茜在大学时的绰号是"斯贝茜" ,真是名副其实。她喜欢做白日梦,喜欢自言自语,或是干坐着盯着空气发呆;然后是艾米,她不乐意时就会撅起嘴。杰夫知道她并不想去找马西阿斯的弟弟,因此做什么都故意磨磨蹭蹭。吃过早饭她就钻进卫生间了,任由杰夫一人在那儿准备行李。后来她出来换长裤,结果却穿着内裤趴在床上,直到杰夫催她才最后穿好。她不跟他说话,对他的问题只用耸耸肩或吭一声来回答。他说她并不是非去不可,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一个人在沙滩上打发一天,但她只是直愣愣地瞪着他。其实两人都明白她的脾气,她宁可跟着大家做不喜欢的事,也不愿意一个人做喜欢的事。
当他们等着回去打包的埃里克和斯泰茜时,希腊人中的一个跑进了大堂,是最近自称为帕伯罗的那人。他跟大家一一拥抱。希腊人都喜欢拥抱,一有机会就抱。抱完一圈后,他和杰夫用各自的语言聊了一通,他们都需要用手势来填补对话中空白的信息。
"唐璜呢?"杰夫问,"堂·吉诃德呢?"他扬扬手,挑了挑眉。
帕伯罗用希腊语说了点什么,然后用手臂做了个抛掷的动作,又假装钓到了一条大鱼,鱼的重量把线都绷紧了。他指指手表,先指了六点,然后指向十二点。
杰夫点点头笑了,表明他听懂了:另外两人去钓鱼了,他们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回来。他拿过亨利奇的纸条给希腊人看,指了指艾米和马西阿斯,又指了指楼上表示斯泰茜和埃里克,然后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坎村。他慢慢地把手指移向考巴,然后是代表着挖掘地的"X"。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行的目的,不知道怎样表示"弟弟"或"失踪",所以只好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线路。
帕伯罗显得非常兴奋。他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和地图,一直用希腊语快速地讲着什么。这说明他想跟他们一块儿去。杰夫点点头,其他人也点点头。希腊人住在旁边的另一家酒店,杰夫指指它,又指指帕伯罗光着的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牛仔裤。帕伯罗愣愣地看看他。杰夫又指指其他人的长裤,希腊人这才明白过来。他刚想走,马上又折回来要了亨利奇的纸条。他拿着纸条走到工作人员那儿,借了纸笔,弯下腰开始写,花了很长时间。中间埃里克和斯泰茜带着背包下来了,帕伯罗放下笔跑过去拥抱他们。他和埃里克做着摇晃的动作,做出投骰子的样子。他们又做出喝酒的样子,然后大笑着摇头,后来帕伯罗用希腊语讲了一个很长的谁都听不懂的故事。那故事好像跟飞机或鸟儿有关,总之是个有翅膀的东西,这一讲花了他好几分钟。显然故事很好笑,至少他觉得是,因为他总是讲着讲着就停下来大笑。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其他人也笑了起来,尽管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最后,他回去继续照亨利奇的地图捣鼓。
当他回来时,他们看到他也照着亨利奇的地图画了一幅,上面写了一段希腊文,杰夫明白这是留给唐璜和堂·吉诃德的,让他们也去找挖掘点。他想告诉帕伯罗他们只会在那儿待一天,晚上就回来,但是没法说清楚。他仍指着手表,帕伯罗也是,他以为杰夫问的是他的同伴什么时候钓鱼回来,他俩都指着十二点,但杰夫说的是午夜,而帕伯罗却是指中午。最后杰夫放弃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铁定要错过车了。杰夫指指帕伯罗住的酒店,又指指他的光腿。帕伯罗会意地笑了笑,又与他们拥抱了一圈,这才跑出大堂,手里攥着照亨利奇的纸条描画的地图。
杰夫在门口等车,马西阿斯在他身后踱来踱去,把亨利奇的纸条展开又折上,塞进兜里又掏出来。斯泰茜、埃里克和艾米一起坐在酒店中央的长沙发上,杰夫望了他们一眼,突然犹豫起来,他意识到他们此行是多么不合适,这个想法简直糟透了。埃里克还耷拉着脑袋,他又醉又累,很难清醒。艾米撅着嘴,手臂抱在胸前,盯着面前的地板。斯泰茜光脚穿着凉鞋,几小时后她的腿上就会布满蚊子包。杰夫难以想像怎样和这样的三个人一起在峪卡坦的暑气中步行上两英里。他知道应该跟马西阿斯解释这一切,向他道歉,请他原谅。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解释的方法让马西阿斯听懂,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海滩上再无所事事地打发上一天。这应该不难,找几个合适的词就行。杰夫正在考虑措辞的时候,帕伯罗回来了,穿着牛仔装,背了个包。他又跟大家拥抱了一圈,随即大伙儿就聊开了。然后卡车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挤上去,杰夫突然意识到跟马西阿斯解释已为时过晚,要想不去也来不及了。他们被拽入车流中,渐渐远离酒店、沙滩和两周以来已十分熟悉的一切。是的,他们上路了,他们要走了。
2007-11-7 11:53
feierpao
第6节:废墟(6)
斯泰茜跟在大家后面紧赶慢赶地去车站,突然有个男孩抓了一下她的胸部。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狠狠地捏了她一下。斯泰茜晕了,立马把他的手从身上打掉。就是这一晕、一打、一分心的瞬间,给了第二个男孩以机会,抢走了她头上的帽子和太阳眼镜。然后他们两人从人行道上飞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这是两个深发男孩,十二岁左右,她估计。
没有了眼镜,天一下子变得明晃晃地扎人眼。斯泰茜站着眨了眨眼,感觉男孩的手还放在胸口上。其他人已赶着进站了。她尖叫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尖叫了--但显然没人听到。她得跑过去追上他们,于是很自然地伸手去摁帽子,但帽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它已到了广场外,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它将奔向新主人的手中。毫无疑问,她与新主人素不相识,在这一刻,在跑向坎村车站的瞬间,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汹涌出来。
里面不像车站,更像机场,干净明亮、冷气充足。杰夫已经找到了售票处,他正用吐字清晰的西班牙语向工作人员询问着什么。其他人则围在他身后,掏出钱包取着买票的钱。斯泰茜赶上他们时说:"有个小鬼偷了我的帽子。"
只有帕伯罗转过头来,其他人都挤向杰夫,想听清工作人员的回答。帕伯罗跟她笑笑。他围在一群人外面做着手势,看起来像是在阳台上为大家指点某一宜人的风景。
斯泰茜开始冷静下来,刚才她的心砰砰直跳、肾上腺激素分泌激增、浑身颤抖,这会儿才放松下来。她感觉比碰上任何事都尴尬,仿佛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总碰到这种倒霉事,要么在船上落下相机,要么在飞机上丢下钱包。其他人从来都不会丢三落四、弄坏东西或遇到窃贼,为什么总让她碰上?她应该注意一点的,应该看见那两个男孩过来的。她平静多了,但还是想哭。
"还有太阳镜。"她说。
帕伯罗点点头,笑得更意味深长了。能待在这里似乎让他很开心。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幸遭遇无动于衷,反而一副满足的表情,斯泰茜很伤心。有那么一会儿,斯泰茜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于是便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
"埃里克!"她喊了一声。
埃里克看也不看地跟她挥挥手,"知道了。"他说。他正在递车票钱给杰夫。
马西阿斯是唯一一个转过身来的。他盯了她一会儿,察看了一下她的神色,然后向她走来。他那么高,而她又那么小,最后他只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一样蹲下来,看着她问:"怎么了?"
斯泰茜吻希腊人的那个篝火夜,不仅艾米盯过她,马西阿斯也是。艾米很惊讶,马西阿斯却面无表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发现他一直这么看她:不作批判,却有一种隐藏的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估量的感觉。斯泰茜心里发虚--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常常逃避困难和争斗--尽量避着马西阿斯。她不仅躲着他这个人,也躲着他那监视般的眼神。现在他就在这儿,蹲在她面前,充满同情地望着她。而其他人都不知情,都各顾各地忙着买票。这太让人困惑了,她说不出话来。
马西阿斯从人群中走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就搁在那儿,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怎么了?"他问。
"有个小子偷了我的帽子。" 斯泰茜总算说了出来,她指指自己的头和眼睛,"还有太阳眼镜。"
"就刚才?"
斯泰茜点点头,指指门口:"外面。"
马西阿斯站起来,手指尖离开她的手臂。他像是要追出去揪住那小子,斯泰茜伸手拦住了他。
"他们走了,早跑了。"
"谁跑了?"艾米也突然站在了马西阿斯旁。
"偷我帽子的小鬼。"
现在埃里克也过来了,递给斯泰茜一张纸。斯泰茜拿在手上,不管它是什么,也不想想埃里克为什么要给她。"看看,看看你的名字!" 埃里克说。
斯泰茜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张车票,上头印着她的名字:斯贝茜·亨琴斯。
埃里克笑嘻嘻的,很为自己的把戏而得意。"他们要印上我们的名字。"
第7节:废墟(7)
"她的帽子被偷了。" 马西阿斯说。
斯泰茜点点头,再次感到狼狈不堪。大家都望着她。"还有我的太阳眼镜。"
杰夫也过来了,他径直往前走,一边催促说:"赶紧,我们要错过车子了。"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其他人--帕伯罗、马西阿斯、艾米也都跟上他,列成了一队。埃里克站在斯泰茜旁边。
"怎么搞的?"他问。
"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他们抢了去,抢到手就跑了。"她仍能感觉到男孩抓她胸前的那一下。还有马西阿斯的指尖轻触她手臂时那种凉飕飕的奇怪的感觉。如果埃里克继续追问,她会受不了的,会放声哭起来的。
埃里克看了同伴们一眼,他们几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了。"我们赶紧走吧。"直到她点头,他才拉过她的手,穿过人群而去。
巴士完全不像艾米想的那样。她以为是又脏又破、窗子格格作响、厕所臭气四溢的那种。但车子很棒,有空调,还有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小电视机。票上印着她的座位号,她将和斯泰茜并排坐在汽车靠中部的位子上,前排是帕伯罗和埃里克,杰夫和马西阿斯则在过道的另一侧。
巴士一出站,电视就开始播放一出墨西哥肥皂剧。艾米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但她还是看着,根据演员一惊一乍的表情和令人作呕的动作想像着剧情。这不难--所有的肥皂剧都大同小异--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甚至还微微陶醉在自己编的台词中。她马上就看出来那个律师模样的深发男子正伙同一个金发白肤的女人联手欺骗他的妻子,但他没注意到她在录他们的对话。有个年长些的珠光宝气的妇人显然在利用自己的财富操控其他人。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得到了老妇人的信任,但她却似乎在密谋与其作对。她的同谋,也就是老妇人的私人医生似乎又是金发女子的丈夫。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了城,沿海岸线往南行驶。艾米已经很自在了,她拉过斯泰茜的手说:"没事儿的,你要乐意就戴我的帽子好了。"
斯泰茜听后立马笑了--那么明朗、那么迅速、那么可爱--一下子使这一天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令人兴奋了。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正前去探险,要穿过丛林寻访遗迹。她们手握手看着肥皂剧。斯泰茜也不懂西班牙语,所以她们争论着情节,都试图设计出一个最古怪离奇的剧情。斯泰茜模仿着老妇人的表情,活像一个无声电影里的女演员,热烈而夸张,贪婪和害人之心毕现无疑。她们蜷缩在座椅上咯咯地笑着,汽车在急速上升的暑气中沿海岸线继续前行,她们都让对方感到更加舒心--更有安全感,更开心。
帕伯罗的包里装着瓶特奎拉,不,起码两瓶,因为埃里克听到了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尽管他只看到一瓶。帕伯罗拿出酒,笑眯眯地挑挑眉。显然,他想在去考巴的路上与埃里克共享美酒。还有一个硬币模样的东西--好像是个希腊硬币,帕伯罗拿出来,做出抛的动作,又做出喝酒的动作。埃里克明白了,又是一个游戏,而且不难,因为他能看懂。他们轮流抛硬币,如果正面朝上,那么埃里克喝,如果反面,那就由希腊人自己包了。埃里克表现出少有的明智,摆摆手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放倒椅子,闭上眼睛,以上了麻药的速度进入梦乡。"100、99、98、97……"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发现他们的车停在一长溜兜售纪念品的小摊前。那不是他们要下的站,但是已经有几个乘客在收拾东西下车了,车门外还有排队等候上车的人。旁边的帕伯罗也睡了,张着嘴,轻轻地打着鼾。艾米和斯泰茜在椅子上缩作一团,说着悄悄话。杰夫正仔细地读他们的导游手册,弯着腰很投入地钻研着,像是要把上面的内容记在脑子里。马西阿斯闭着眼,但肯定没睡着--埃里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判断,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盯着马西阿斯,琢磨着其中的原因。马西阿斯向他转过头来,睁开眼。那是一个微妙的瞬间:他们坐在那儿互相凝视着对方,中间只隔一条过道。直到一个新上车的乘客要走到车厢后部去,这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当她走过后,马西阿斯已经扭过头朝向了正前方,又闭上眼睛了。
第8节:废墟(8)
车窗外,刚下车的乘客正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对自己选择这一目的地的正确性有所怀疑。小摊贩们招呼着他们,旅客们笑着点点头、招招手,或者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兀自站着。小摊上有卖饮料食品的,也有卖草帽、手饰、玛雅雕像、皮带和拖鞋的,多数摊点上的招牌都同时写着西班牙语和英语。有一个摊位的柱子上拴着头山羊,几条狗在四处闲逛,警惕地打量着巴士和刚下车的乘客。摊点边上便是小城镇了。埃里克能瞧见教堂的灰色石塔和粉刷过的白墙。他想像着院子里的喷泉、轻轻摆动的吊床和笼子里的鸟,有那么一秒钟,他真想立刻起身,叫上同伴,领着他们去参观这个小镇,相比之下那个叫坎村的地方可虚无缥缈多了。他们可以像旅行家一样去探索和发现,而不是像观光客那样走马观花……但是宿醉后的头晕呕吐感让他筋疲力尽,而且外面肯定是暑气逼人,因为他感觉窗玻璃热气腾腾,看到狗低着头吐着舌头。然后想到了马西阿斯的弟弟--他们此行的目的。埃里克侧过头,半是希望能再遇到那个德国人凝视的眼神,但是马西阿斯依然闭着眼。
埃里克也如法炮制:他把头转过来朝向正前方,闭上了眼。但车子发动时还是感觉到了,他们颠簸着绕了个圈驶上了路。帕伯罗在睡梦中转了个身,朝他倒下来,埃里克不得不把他推开。这个希腊人用母语嘀咕着什么,并没有醒来。但是他念叨的词语听起来像是一种针对他们的毫不留情的指控或咒语,埃里克想起希腊人之间时而显露的会心一笑,这说明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是谁?" 埃里克思忖着。他已处在半梦状态中,各种想法自由涌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的是谁。也许是墨西哥人,那些叫卖的玛雅人;又或许是帕伯罗和他希腊同伴喋喋不休的闲聊,他们的点头、拥抱和眨眼;还或许是马西阿斯和他神秘失踪的弟弟,那不祥的文身、空洞的眼神。或者--就是,为什么不呢?--杰夫和艾米和斯泰茜,他们是谁?
他睡着了,一觉无梦。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进入考巴。大家都站起来活动筋骨。刚才在他脑子里的那个问题此刻已了无痕迹。快到中午了,埃里克清醒起来,越清醒感觉越好。他又渴又饿,而且急需方便一下,但是他脑子更清醒了,身体更壮实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一天即将到来的一切了。
杰夫找了辆明黄色的轻型小卡车。他把地图递给司机,司机矮矮壮壮,戴着厚厚的眼镜,非常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司机说话混杂着西班牙语和英语,身上的T恤紧贴着微微隆起的身架,手臂下有大块汗渍,脸上泛着亮晶晶的汗水。看地图时他不停地用大手帕抹着汗,似乎对看到的内容颇为不满。他皱着眉头一一打量着他们六个人,看看车,又看看空中高悬的太阳。
"二十。"他说。
杰夫摇摇头摆摆手。其实对于合理的价位他心中也没底,只是觉得有还价的必要。"六块。"他随便挑了个数。
司机吃惊地看着他,这样子就像杰夫刚刚朝他穿拖鞋的脚上啐了一口似的。他把地图还给杰夫,起身走了。
"八块!"杰夫在后面叫他。
司机转过头但并不往回走:"十五。"
"十二。"
"十五。"司机寸步不让。
这时他们原先搭乘的那辆巴士启程了,其他旅客纷纷汇入小镇的人流中。这辆黄色小卡车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辆能容纳下他们全部六个人的车子。
"那就十五吧。"杰夫妥协了。他觉得自己被宰了,有点懊恼。他看到司机正掩饰不住地得意,但其他人都没在意,他们已经向卡车走去了。没什么大不了,这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马西阿斯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掏出钱包付了车费。杰夫没有阻拦,也没提出分摊,毕竟他们是为了马西阿斯才到这里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现在正在沙滩上打盹呢。
卡车的车斗上有条小狗,拴在一个混凝土煤渣做的小柱子上。他们靠近卡车时,狗开始挣着锁链又吼又叫起来,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像一串珠链子。它的身量像只大猫--白色蹄子,光亮的黑毛乱蓬蓬的;声音却像发自一条比它大的狗,至于那怒气和攻击性简直就像个人了。他们停下脚步,瞪着它。
第9节:废墟(9)
司机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他打开卡车的尾门,指指那狗,让他们看清楚拴狗的链子撑死也就车身的一半儿长。他们中的两个可以坐在前面,其他人就在后面将就一下,只要不冒犯那条凶猛的小狗就行。这些交流大多依靠手势,偶尔会插入一句不断重复的话:"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斯泰茜和艾米没等其他人提出异议,就"自告奋勇"急急地跑到了前面,用力打开乘客一侧的车门爬了上去。其他人只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后面的车斗。小狗吼叫的嗓门更大了,它狠狠地挣着链条,那狠劲像是要把脖子扭断才肯罢休。司机试图使狗平静下来,用玛雅语安抚着它,但收效不大。最后,司机只好笑着对他们耸耸肩,关上了尾门。
卡车连试四次才发动起来,他们终于上了路,车子离开小镇驶上了一条石子路。大约开了一公里后,又往左拐上了一条碎石路。路旁有些农田--杰夫说不出种的是什么,一块田上有辆废弃的拖拉机,另一块上有一对套马。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丛林中,茂密的湿漉漉的叶子正对着路生长。正午的烈日使得他们很难分辨前去的方向,但他感觉应该是往西。地图在司机手上,这会儿也只能信任他了。
四人背靠尾门盘腿而坐,望着那条一直试图扑向他们、吠叫不止口水涟涟的狗。天很热,有股浓重的温室中才有的湿热感,还伴随着轻微的异味。
卡车行驶带起一缕微风,但这远无济于事,不久汗水就湿透了他们的汗衫。帕伯罗不时用希腊语对着狗吼上几句,大家虽有点紧张,但还是被他逗乐了,尽管对他喊叫的内容一无所知。即便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马西阿斯此时也跟着笑了。
过了一会儿,碎石路变得泥泞起来,坑坑洼洼。卡车慢吞吞地从一个个水坑上颠簸而过,把他们挤作一团。巨大的震动把混凝土煤渣柱颠到空中,狗趁着柱子没有复原的当口向他们靠近一两英尺。看起来他们已经走了不止十一英里了,路况越来越差,车速也越来越慢。树的枝蔓垂下来碰着他们,刮擦着卡车边。虫子像云团一样聚在头上,跟着他们缓缓而行,叮咬着胳膊和脖子,逼得他们在自己身上拍打起来。埃里克从背包中扒拉出一瓶喷虫剂,一失手瓶子就落到了车斗上,向那条小狗滚去,哐当一声撞在了柱子上。狗嗅了嗅,立刻又叫起来。帕伯罗不吼了,他们也不笑了。时间比他们预期的要长--他们走过头了--杰夫开始怀疑他们犯了一个重大错误:那个司机会把他们带到丛林中,先抢后杀。他会强奸两个女孩子;开枪打死他们或用刀捅死他们,然后用铲子敲碎他们的头颅骨,喂给那条小狗吃。最后再把他们的尸骨埋在湿湿的土里,以后谁也见不到他们了。
这时卡车靠在路的右边暂停下来,发动机低速空转着。一条小径通向树林,目的地到了。他们四个迅速越过尾门跳下来,哈哈大笑,也不管丢在车上的喷虫剂了。狗还在挣着链子,以狂叫作别离。
斯泰茜挨着车窗而坐,关得严严实实的窗门把暑气挡在了外面。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半路上她就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次难熬的长途旅行,因为她心不在焉。她正在别处神游,那是十五年前、两千英里以外的地方。是卡车的颜色--一种法律卷宗式的黄色触动了她的思绪。她的罗杰伯伯就死在一辆这种颜色的车上。那年春天,罗杰伯伯在马萨诸塞州被一场暴雨困住,他想从被水淹了的路上开过去。但是一条泛滥的小河把汽车卷了进去,冲到下游,掀翻了它,最后把它丢在了一个苹果园边上。他们就是在那儿找到罗杰伯伯的,车内的他还系着安全带,像个蝙蝠一样吊着,已经淹死了。
斯泰茜一家接到噩耗时正在佛罗里达度春假。爸爸带着他们飞到了迪斯尼乐园,一家五口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爸爸妈妈一张床,哥哥和弟弟睡另一张床,她就睡在两张床中间临时搭起来的儿童床上。那时她七岁,弟弟四岁,哥哥九岁。她还记得爸爸接到电话时的情景,他一手拿电话,一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因为线路不好,他必须喊,用疑问的语气把听到的内容重复一遍:"什么……什么……什么?罗杰……暴风雨……淹死了?"他失声痛苦起来,弯着腰,双眼紧闭,胡乱地找着挂听筒的钩子,对着床头柜试了又试,怎么也挂不上,最后还是妈妈帮他挂上了。斯泰茜他们三个孩子坐在另一张床上,吃惊地望着这一切。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爸爸哭泣的样子。妈妈招呼他们起来,把他们领到酒店的餐厅吃冰淇淋,等他们回到房间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爸爸恢复了常态,正忙着收拾行李,他已经订好了当晚回家的机票。
第10节:废墟(10)
罗杰伯伯有点发福,头发早早便灰白了。弟弟的孩子们似乎总让他头疼,只好硬着头皮靠做做动物手影、开开玩笑来应付他们。去世前他还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客房在斯泰茜卧室的对面,一天晚上她被很响的碰撞声惊醒了。她又好奇又害怕,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偷偷往外看。罗杰伯伯躺在那里,酩酊大醉,好几次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他只好放弃,在地上滚着呻吟着,最后换了一个坐的姿势,背靠在客房的门上。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斯泰茜,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她把门开得稍微大一点,然后就蹲在那里,望着他。他之后说的东西至今还历历在耳,对于她这个当时只有七岁心智的小姑娘来说,印象清晰得以至于她觉得那事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它更像一个梦而不是一段记忆。"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他说,"你在听吗?"看到斯泰茜点点头,他摆摆手指作警告状:"如果你不够小心,就会做出不经过大脑的选择。没有计划,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生。也许也能过得不错,但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又摆摆手指头说:"一定要想清楚了,好好计划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这不像是在对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话,看来他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他对她笑笑,借着从楼梯上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用手做了几个动物的影子:兔子、吠叫的狗和飞翔的鹰。手影做得很棒,他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马上就睡着了。斯泰茜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
她从没有跟父母提起过这件事,但整个儿童时代总会不时想起它。现在长大了,依然会想起,也许以后也一直会。它一直萦绕于心头,因为斯泰茜从他的话,或者说她梦到的他的话中,发现了真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思考、善打算的人,以后也不会。她似乎很容易设想出自己因为疏忽大意或者懒惰倦怠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身陷困境的窘态。年岁增长,却仍孤身一人,穿一件污迹斑斑的浴袍看午夜电视,音量调得很底,身边有六七只打瞌睡的猫。也有可能住在市郊一座有许多房间的大房子里,房里有回声,乳头肿痛,楼上有个嗷嗷待哺的小毛头。后一个场景是刚刚坐在一路颠簸的黄色小卡车上时才出现在脑子里的,这让她觉得空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一样很可能爆炸。她想把这个想法赶走。这不是她的生活,至少现在还不是。几星期后她就要去读研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会跟新的人打交道,也许会交上一生的朋友。她花了一会会儿时间勾勒起自己不久之后在波士顿的生活--午夜,静悄悄的咖啡馆,她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前,这时,与她同班的一个男生走进来,羞涩地问是否可以坐在她旁边--突然,莫名其妙地,她发现自己又想起了罗杰伯伯。他一个人在被洪水冲毁的路上,湍急的水流吞噬了他的汽车,在车子被举起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失重。并没有痛苦,只有惊愕,甚至有一种眩晕的快感,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历险的开始,回去还能当笑话说给邻居听。
"千万不要试图横越激流。"需要牢记的金科玉律实在太多,所以你根本无法预知会以何种方式了结此生。
正想着这些--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发现他们到了。
卡车停下来,司机拿着地图朝向艾米,她伸手去拿,司机却不让。她拉,他不放,像一场拔河比赛。斯泰茜正在拉车门上的把手,没有注意正在发生的事。杰夫他们跳到地上去时卡车微微震动了一下。车窗关着,空调呼呼作响,但艾米还是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狗仍在叫唤。斯泰茜终于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置身于一团暑气中。她没有把车门全关上,好让艾米下来。但是司机仍不松手。
"这个地方,"他冲小路努努嘴说,"为什么你们去?"
艾米听出来他的英语程度很有限,便想用最简单的词来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她向前探探身,看到其他人正聚在卡车边上,边递行李边等她。她指指马西阿斯说:"我们要去找他的弟弟。"
第11节:废墟(11)
司机转过头,盯了马西阿斯一会儿,然后又转向她,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他们两个都还抓着地图不放。
"兄弟?"艾米试着说。她不知道这个西班牙语单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她的西班牙语仅限于电影片名和饭馆名字。"失踪?"她说,又指了指马西阿斯,"兄弟失踪。"她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狗叫声搅得她头痛,没法好好想。她想下车,但拉地图的时候司机还是不让。
他摇摇头说:"这个地方,不好。"
"不好?"她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点点头:"去这个地方不好,你们。"
外面的其他人转过头来看车子,他们在等她。他们身旁就是小道的入口,树枝盖在上面,形成一条背阴的通道,里面几乎一片漆黑。顺着甬道,她只能看到一小段。"我不明白。"艾米说。
"十五块钱,我带你们回去。"
"我们在找他弟弟。"
司机使劲地摇摇头。"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十五块。大家都高兴。"他笑着表达着他的意思,露出一排又大又厚实的牙齿,牙床黑乎乎的。
"就是这儿,"艾米说,"地图上写着,不是吗?"她扯过地图,他放手了。她指指X处,又指指小路:"不是这儿吗?"
司机脸上笑意全无,他厌恶地摇摇头,赶她下车:"那就去吧。跟你说不要去,偏不听。"
艾米摊开地图,又指指X处说:"我们在找……"
"去,"司机猛然打断她,提高了嗓门,似乎一下没了耐心,简直要生气了,他继续指着车门,脸撇过来,既不看她也不看地图:"去去去!"
她照做了--爬下车,关上门,看到卡车慢慢退回路上。
热浪像只手一样将她包裹起来。车里的空调让她直打哆嗦,所以刚下车时感觉很好,但不一会儿,"手"就开始挤捏她了。她冒着汗,嗡嗡叫的蚊子盘旋着咬她。杰夫从包里掏出一瓶杀虫喷雾剂往大家身上喷。卡车开动了,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摇摆,狗还在叫着,直到卡车从他们视线内消失,还能听到它的叫声。
"他想干嘛?" 斯泰茜问。她已经喷好了雾剂,皮肤亮闪闪的,闻起来像空气清新剂。但蚊子还在咬她,她只好不断拍打着手臂。
"他说我们不能去。"
"哪儿?"
艾米指指小路。
"为什么?" 斯泰茜问。
"他说它不好。"
"什么不好?"
"我们要去的地方。"
"遗址不好吗?"
艾米耸耸肩,不置可否。"他说我们再花十五块钱就把我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杰夫拿着喷雾剂走过来,他拿过地图开始为艾米喷药水。艾米抬起胳膊举过头顶,好让他喷到身上。她慢慢地转了整整一圈,直到再次和杰夫面对面。杰夫收起瓶子放进包里。他们都站着看他。
艾米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想法,她问:"我们怎么回去?"
杰夫眯着眼问她:"回去?"
她指了指卡车扬长而去后的路:"回考巴。"
他回头看路,开始想这个问题。"手册上说我们可以拦过路的巴士。"他耸耸肩,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蠢,"所以我想……"
"这路上根本不会有巴士。"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事实显然如此。
"这种路根本开不了巴士。"
"书上说也可以搭便车……"
"你看到过路车了吗,杰夫?"
杰夫叹了口气,轻而易举地拉上包。他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艾米--"他开口道。
"我们一路过来,你看到……"
"他们肯定有补给的方法。"
"谁?"
"考古队。他们应该有辆卡车,或者能用一辆卡车。我们找到马西阿斯的弟弟后,就能让他们送我们到考巴了。"
"拜托,杰夫!我们在这儿孤立无援了,不是吗?还要走二十英里的路,穿过该死的丛林。"
"十一。"
"什么?"
"只有十一英里。"
"别天真了,肯定不止十一英里。"她转向他人求援,只有帕伯罗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笑嘻嘻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马西阿斯在包里翻什么东西。斯泰茜和埃里克瞅着地面。她知道他们肯定以为她又在怨天尤人了,这种想法激怒了她:"你们一点都不担心吗?"
2007-11-7 11:53
feierpao
第12节:废墟(12)
"为什么又要怪我?"杰夫说,"为什么每次都指望我来想办法?"
艾米挥着手,似乎事情是明摆着的。"因为……"她说,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是杰夫的责任?当然是他的责任,但是她说不出为什么。
杰夫转向其他人,指指小路问:"准备好了吗?"除了艾米大家都点了点头。他向前出发了,后面跟着马西阿斯,然后是帕伯罗,再接着是埃里克。
斯泰茜同情地看看艾米:"走吧,甜心!别担心,问题总会解决的。"
她拉过艾米的手往前走。艾米没有拒绝。她们还是手挽手向前走。杰夫和马西阿斯已经走进前面的树荫不见了踪影。鸟儿在头上叽叽喳喳,他们即将深入丛林腹地。
地图上说他们要沿着这条小路走两英里,然后会在路的左边看到另外一条岔路。顺着那条路上山,他们就能在山顶看到遗址了。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帕伯罗停下来撒尿,埃里克也停了下来。他把包放在路上,坐在包上休息。虽然路边的树挡住了太阳,但毕竟走了这么久,还是酷热难当。他的汗衫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汗水引来蚊子和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小飞虫,但并不叮咬他,只是围着他打转,嗡嗡嗡直叫,不知是杀虫雾剂都随着汗水蒸发了还是它们根本就没什么效果。
帕伯罗小便时,斯泰茜和艾米追上了他们。埃里克听到她们一路聊着走过来,但到他身边时又不做声了。她们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稍微离他远一点时,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埃里克有点不快,她们可能在议论他,当然也可能在说杰夫。她们窃窃私语分享着秘密,直到现在埃里克都没有习惯她俩间的这种亲密劲。有时他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对着艾米皱眉头,他不喜欢她,嫉妒她。他希望自己是和斯泰茜一起嘀咕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嘀咕着。
希腊人有个巨大的膀胱,他还在尿,脚边冲出了一个水洼。黑色的小虫对尿液趋之若骛,围着水坑直打转,不时蜻蜓点水似地俯冲下去,在液体表面制造出一个个漩涡,显然尿比汗更有吸引力。希腊人还在没完没了地尿着……
终于完事了,他拿出一瓶特奎拉,打开瓶塞,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递给了埃里克。埃里克站起身喝酒,一下呛出了眼泪。他咳嗽起来,把瓶子还给希腊人。帕伯罗又喝了一口,这才把瓶子放回包里。他用希腊语嘀咕了什么,摇了摇头,用汗衫擦了擦脸。埃里克猜他这是在议论天气,这个时候抱怨天气完全符合逻辑。
他点点头说:"热得像地狱!你们也有这种话吧?应该大家都有,不是吗?"
希腊人只是对他笑笑。
埃里克背上包,他们重新上路了。地图上画的这条路是笔直的,实际上却曲曲折折。斯泰茜和艾米已经领先他们一百英尺了,在埃里克面前时隐时现。杰夫和马西阿斯像两个开路的童子军一样一本正经。埃里克看不见他们了,就算马不停蹄地赶也不行了。这条脏兮兮的小路大约有四英尺宽,两边都长着茂盛的热带植物:有大叶子的、葡萄藤的和攀缘植物,树简直就像是直接从《人猿泰山》上搬下来的。树下黑黢黢的,远处的树丛很难看清楚,但埃里克不时听到叶子中间有什么动静,也许是他们的到来让鸟儿受了惊吓吧。还有像乌鸦一样哇哇叫的声音、蝗虫拱地的声音,这些都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停止,陷入死寂,使他倒吸一口冷气。
显然在他们走这条路之前已经有开路先锋了。他们看到一个空的啤酒瓶,一盒踩扁的香烟,还有一种比马小的有蹄动物的行迹,也许是驴,也可能是头山羊--埃里克摸不准。杰夫可能知道,他对这种事总是很在行--辨认星座啦,说出花名啦。他看了不少书,知道很多东西,有时候像在故意显摆--侍者明明听得懂英语,他偏要用西班牙语点菜,还老纠正别人的发音。埃里克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或者,更关键的是--杰夫又喜欢他多少。
他们绕一条弧线转了一圈,然后沿着路边的小溪走下一段长长的斜坡,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缕阳光,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眼睛都不适应了。丛林因为人工开荒而被拦腰截断。路两旁都是农田,约有一百码长,一大片翻耕过的土地暴晒在太阳底下。已经是刀耕火种循环的最后一个步骤了,砍伐、焚烧、播种、收割都已完成,现在出现的荒地又要还原成丛林了。农田边缘的大叶子已开始探头探脑,藤条和一两棵齐腰高的灌木丛正对着翻过的土地虎视眈眈,像是要争夺生存空间。
第13节:废墟(13)
帕伯罗和埃里克费劲地摘下太阳眼镜。远处又是丛林,像一堵墙横挡在小路上。杰夫和马西阿斯已消失在树荫下,但斯泰茜和艾米还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艾米戴上了帽子,斯泰茜则在头上裹了块大头巾。埃里克叫她们,喊她们的名字,还挥了挥手,但她们没有听见,或是装作没听见。黑色小飞虫继续留在树下,蚊子却紧跟着他们,一点都没有减少。
走在空地中间时,有条小蛇从他们跟前游过。只是一条小蛇--黑色的,带着棕褐色的斑点,顶多两英尺长--但帕伯罗还是吓得惊叫起来。他跳着连连往后退,一把撞倒了埃里克,自己也脚下不稳摔在他身上。但他马上爬了起来,指着蛇消失的地方,快速地说着希腊语,又蹦又跳的,脸上一副受惊吓的神色,显然他很怕蛇。埃里克慢慢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他摔倒时擦伤了胳膊肘,伤口上沾了泥土,他想把它弄干净。帕伯罗还在放连珠炮似地说着希腊语,惊呼着做着手势。三个希腊人都这样,有时他们想用手势或图画把意思表达出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空发议论,并不试图让人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似乎说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有没有听懂都无所谓。
埃里克等着帕伯罗停下来。到最后他似乎在为自己撞倒了埃里克而道歉,埃里克笑着点点头表示没关系。然后他们继续赶路,这次帕伯罗走得慢多了,一直紧张兮兮地瞅着路两旁。埃里克则想像起他们到达遗址后的情景:考古专家们拿着仔细描画的坐标方格图、小铲子、挖掘杆、装满工具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矿工们喝水用的锡杯子、造小木屋时用过的铁钉子。马西阿斯找到了他弟弟,两人用德语争吵起来,嗓门越来越大,直至下了最后通牒。埃里克盼着这些,他喜欢看到戏剧冲突、别人着急和冲动的样子,但是事情不会都像想的那样。在酷暑中艰苦跋涉了这么久,他肘上的伤口一阵阵钻心地疼。只要一找到遗址,他们的苦日子就可以熬出头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空地边上,空地的尽头又是丛林开始的地方。黑色的小飞虫在树荫里恭候他们光临,围着他们直打转,似乎很高兴能再次聚首。没有小溪了,小路向右向左各弯了一次后就笔直往前了,前面是一段长长的树荫,树荫的尽头又是一块空地。一圈阳光正等待着他们,那么灿烂,以至于埃里克觉得都能听到它了,像一只正在吹奏的喇叭。一抬头太阳就照得他睁不开眼,头皮也感觉很烫,他重又戴上了太阳眼镜。这时埃里克才发现其他人已经聚在那儿了--杰夫、马西阿斯、斯泰茜和艾米--因为空地面积有限,他们松散地蹲成了一圈,手里传着一个水壶,现在正看着他和帕伯罗走来。
地图上说,如果到了玛雅人的村庄,就说明他们走过头了,现在村庄就在他们蹲的斜坡下面。一路上杰夫和马西阿斯一直在找岔路,但看来他们还是遗漏掉了。他们必须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得更慢一点,找得更仔细一点。他们争论的焦点是现在是否应该先到玛雅人的村子里打听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们去遗址的人。但是村子的情况并不让人乐观,大约有三十间不太结实的房子,大小和式样都差不多--一房或两房的木屋,大多是茅草屋顶,只有几间盖着锡顶。
地面一定很脏,杰夫想。头上看不到电线,据此可以推测村里没有通电;村子中间有一口井,旁边的绳索上挂着个水桶,可见村里也没有自来水。他们蹲在那儿等埃里克和帕伯罗时,有个老妇人来井边汲水,她用滑轮把绳子放到井下去,这么远都能听到绳子吱吱嘎嘎的声音,显然滑轮需要上油了。水桶下去、停住、灌满水,然后又吱吱嘎嘎地上来。杰夫看到老妇人把水罐扛到肩上,沿着脏兮兮的路慢慢走回木屋。
玛雅人在村子周围砍伐了一片丛林,开辟出一大块圆形的空地,他们在上面种了玉米和大豆之类的作物。男男女女甚至连小孩都散落在田间,弯着腰拔草。那儿有山羊,畜栏内关着几只鸡、几头驴和三匹马,但是没发现任何机械设备:没有拖拉机和犁地机,也没有卡车。杰夫和马西阿斯刚到岔路口时,有一条高高瘦瘦的杂毛狗向他们小跑过来,气势汹汹地竖着尾巴。它在石头能打中的地方停了下来,前前后后跑了几分钟,一边不停地吼叫着。但在大太阳底下这么做实在太热了,所以最后它默不吱声了,最后没了兴趣扬长而去,消失在村里某间房子的阴影旁。
第14节:废墟(14)
杰夫原以为这条狗肯定会引起村里人对他们的注意,但没有明显的动静。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也没有人提醒邻居或对他们指指戳戳。人们仍然弯着腰埋头拔草,沿着一排排农作物慢慢向前移动着。大多数男人穿白色衣服,头戴草帽;女人们穿深色衣服,头上裹着大头巾;孩子们光着脚,一副野孩子的模样。大多数男孩都赤裸着上身,晒得很黑,弯下腰去时几乎与土地浑然一体,抬起身来才重新出现。
斯泰茜想到村子里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也许还能买点冰镇苏打水之类的,但杰夫犹豫不决。他们没有听到任何招呼声,看来村民们并不欢迎他们,这让他有点警觉。头上没有电线,就说明不会有冰箱和空调,更说不上冰镇苏打水和可供休息的凉快地方了。
"但是我们至少可以找一个向导。"艾米说。她从他包里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先是几张他们蹲着的样子,然后是帕伯罗和埃里克向他们走来时的样子,还拍了一张玛雅人在地里劳作的情景。杰夫知道她的兴致高昂起来了,是斯泰茜把她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的。她忽喜忽忧,杰夫觉得里面应该有什么逻辑,但他早已放弃寻找了。他把她称作自己的"水母",在水中浮上来又沉下去。有时候这一点使她显得怪可爱的,有时候却一点也不。她给他照了张相,对着镜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快门,弄得他很不自在。"我们会在这儿来来回回耗上一天,然后怎么办?在这儿露营?"
"也许他们可以带我们回考巴。" 斯泰茜说。
"你看到汽车了吗?"杰夫问。
他们都往村子里张望了一会儿,还没等谁开口,帕伯罗和埃里克向他们走过来了。帕伯罗又抱了大家一圈,然后立即非常兴奋地用希腊语说起来,还张开手臂,就像捉到一条大鱼一样。他上跳下跃,装出撞倒埃里克的样子,然后又伸长了手臂。
"我们看到一条蛇," 埃里克解释说,"不过不大,也许只有这么一半长。"
大家哄笑起来,帕伯罗备受鼓舞,又手舞足蹈起来,聊着、跳着、撞着埃里克。
"他怕蛇。" 埃里克说。
他们递着水壶,等着帕伯罗结束表演。埃里克长长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往肘部的伤口上浇了一点。大家都围过来检查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口子不深,大概有三英寸长,呈镰刀状,跟他肘部的褶皱一致。艾米给它拍了张照片。
"我们要去村里找个向导。"她说。
"还有一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 斯泰茜接道,"还有冰镇苏打水。"
"说不定他们有熟石灰,在你伤口上涂一点可以杀死细菌。"艾米说。
她和斯泰茜都从埃里克转向杰夫,狡黠朝他笑笑--还问他干什么?她们已经决定了,这就要去村子里。帕伯罗终于说完了,马西阿斯拧上水壶的盖子,杰夫背上包,说:"走吧?"
然后他们开始顺着小路向村庄走下去。
他们刚从树林里走出的那一刻,整个村子猛然怔了一下。一毫秒的间隙过后,田里的男女老少不再关心从小道上走下来的这六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干活--尽管斯泰茜确信那瞬间的停顿是真实的。但是越往村里走,她就越不自信,也许刚才真是一种错觉。因为田里的劳作并没中断,弯腰的继续弯腰,拔草的继续拔草,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花闲心思去关注他们前进的脚步,连小孩子都丝毫没有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吧!斯泰茜知道自己善于做白日梦,是个善于搭建海市蜃楼的高手。这里不会有什么凉快的屋子和冰凉的苏打水,同样,刚才也很可能根本没有人瞅过他们一眼、暗暗地对他们品头论足。
先前对着他们叫的那条狗从村里走出来,一改刚才的凶神恶煞,竟然友好地摇尾乞怜起来。斯泰茜向来爱狗,她蹲下身去抚摸它,让它舔自己的脸。狗使劲摇着尾巴,晃着身子。其他人没有停下来,他们继续沿着小道往下走。斯泰茜发现狗的身上布满圆滚滚的虱子,这让它的肚子看起来像挂了很多葡萄干,有些还在它的皮毛上爬动,她赶紧站起来想把狗推开。但是没有用,她刚才流露的喜爱之情已经征服了狗,它跟定她了。狗粘着斯泰茜往前走,在她的两只脚中间穿来穿去,一边还摇着尾巴呜呜地叫,差点没把她绊倒。斯泰茜急着要赶上同伴,顾不上踢开它,或者打一下它的鼻子把它赶走。她感觉那些虱子现在都爬到自己身上来了,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这不是真的。她突然希望已经回到坎村、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要去冲澡了。暖暖的水流、香香的洗发水、包装纸里小小的肥皂和挂在架子上干净的毛巾……
第15节:废墟(15)
进入村子后,羊肠小道变宽,勉强能称得上是条路了。路两边各有一排小木屋,其中几间屋子的门上挂着鲜艳的门帘,其他门虽然洞开着,但同样见不到屋里的摆设,里面黑乎乎的。蹦蹦跳跳的小鸡"咯咯咯"地叫唤着。这时又跑出来一条灰狗,和第一条一样迷恋斯泰茜,它们厮咬着对方,在斯泰茜跟前争风吃醋。灰狗长得像狼,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棕,这使它的目光有一种让人压抑的不祥感。斯泰茜已经给它们取了名字:"小邋遢"和"吓人鬼"。
一开始,村里似乎空无一人,大家都去地里干活了。他们的脚步在土路上动静很大。大家一言不发,连不说话就难受的帕伯罗也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坐在门口,神情枯槁,长长的黑发已有些灰白。他们沿着土路中间往下走,离她也就十来英尺,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杰夫用西班牙语说。
没有反应。沉默,眼神回避。
婴儿没有头发,只有一张长满皮疹的不堪入目的头皮。谁都忍不住会去看一眼那疙疙瘩瘩的头皮,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他头颅骨上抹了一层果酱。斯泰茜想不通婴儿怎么会不哭,这让她莫名其妙地感觉不安。"像个玩偶。"她想--不哭也不动,不会死了吧?她这才意识到婴儿的一动不动为什么让她如此不安了。于是赶紧别过头,再次宽慰自己:这不是真的。他们就这样从妇女前面走过,斯泰茜再没有回头。
他们在村子中间的井边停了下来,四处张望,盼着有人过来,不知道如果没人过来下一步该怎么办。井很深,斯泰茜探下身去张望,但望不到井底。她很想往里面吐下口水、扔颗石子儿,听听石头掉下去后的"扑通"声,最后还是忍住了。纤细的盘绳上拴着个水桶,斯泰茜没打算去碰它。成群的蚊子聚集在他们周围,似乎也在饶有兴趣地等待事态的发展。
艾米拍了几张照片,有四周的木屋、这口水井,还有那两条狗。她让埃里克拍一张她和斯泰茜手挽手站着的照片--回家以后她们就会有这样的一个系列啦,两人手握手、冲着镜头乐呵,皮肤从白到黑,再到褪皮。这是她们第一次没能戴上相称的帽子,一想起这个斯泰茜就有点伤心,又想起了在广场飞奔的两个男孩和胸部被小手抓住时的震惊。
有着棕色和蓝色眼睛的"吓人鬼"蹲在井边拉屎,一长串粪便掉在地上蠕动--蠕虫比粪便本身还多,"小邋遢"饶有兴趣地跑过去嗅嗅。这情景终于让帕伯罗受不了了,他用希腊语惊呼起来,手势夸张。他走向前去看了一眼蠕动的粪便,厌恶地撇撇嘴,而后又仰天长呼,像是在对神说话,说的时候还不停地指指狗。
"也许我们来这儿是个错误。"埃里克说。
杰夫点点头:"我们还是走吧!只要……"
这时马西阿斯说:"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正从土路上走下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他在裤子上抹着手,白布上留下两道土黄色的污迹。这个矮个子肩膀很宽,当他摘下草帽擦额头上的汗时,斯泰茜发现他几乎秃顶了。他在二十英尺开外站住,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们,然后重新戴上帽子、把手帕塞回兜里。
"你好!"杰夫又用西班牙语打了声招呼。
那男人用玛雅语回答了些什么,挑了挑眉毛,像是个问句。
他们推测他是在问他们想干什么,杰夫费尽心思去回答,先用西班牙语,然后用英语,最后只好做起了手势。男人似乎一点都没听懂。斯泰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听懂,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儿。他听着杰夫的话,看他试着打手势时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是他的举止中还是流露出某种不欢迎的姿态,彬彬有礼但不甚友好。她看得出他在等他们离开,要是他们没来这里就更好。
最后杰夫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身对他们耸耸肩说:"没有用。"
没人表示异议。他们背上包,开始向着丛林往回走。那个玛雅人站在井边目送着他们。
那个刚才不搭理他们的女人仍然没有看他们一眼。头上涂了"带果粒的红色果酱"的婴儿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死了。" 斯泰茜脑中一蹦出这个念头,就赶紧强迫自己扭过头去,心里默念着:这不是真的。
2007-11-7 11:54
feierpao
第16节:废墟(16)
两条狗跟在他们后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面还跟上了两个小孩。斯泰茜听到"吱嘎吱嘎"的声音就回过头去,看到两个小男孩骑着辆车也上了小道。大一点的那个踩着踏板,小一点的就坐在把手上--说"大"、"小"只是相对而言,其实两个都不大。他们胸脯凹陷、肩膀瘦削、膝盖和胳膊肘像圆球一样突出。那辆车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看起来很沉,轮胎气鼓鼓的。因为没有车座,后面那个男孩只能站在踏板上,这使他气喘吁吁浑身冒汗。车子的链条需要上油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们六人停下来,回过头去,想问问男孩遗址在哪儿,但他们也停了下来,站在离他们四十英尺远的地方,皮包骨头的样子,眼圈黑黑的,像两只猫头鹰一样盯着他们。杰夫喊了一下,还掏出一张钞票招呼他们过来,但他们无动于衷,仍然待在那儿瞪着他们,小一点的那个还坐在车把上。最后,他们只好放弃,重新上路。过了一会儿,"吱嘎吱嘎"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们也不管了。田里的人们还在继续拔草,只有井边的男人和两个小鬼头看着他们回去。他们一进丛林,"吓人鬼"就没有再跟上来,只有"小邋遢"还死心塌地地跟着。它继续缠着斯泰茜,斯泰茜却一心想把它甩开。它似乎把这个错当成一个游戏了,还玩得越来越起劲。
斯泰茜没了耐心,忍不住扇了狗鼻子一巴掌。狗一惊,尖叫着往回跑去。它站在土路中间,用一种人才会有的悲伤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哀怨地说"好心没好报"。"噢,宝贝!" 斯泰茜走过去伸出手,但为时已晚,生了戒心的狗连连往后退,尾巴在两条腿间摇摆着。在树荫下赶路的其他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第一个拐角处,一眨眼就不见了。斯泰茜突然有了一种小孩子被一个人丢在森林里的恐慌,赶紧转过身,小跑着去追赶他们。当她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那条狗还在原地看着她。男孩子骑着吱嘎作响的自行车从它旁边驶过,几乎撞到了它,但它还是一动不动。当她在拐角处消失的时候,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粘在背后的哀怨的眼神。
往回走的时候,艾米开始为他们的这一天设计快乐结局,但是想得很辛苦。他们还没找到,可能以后也不会找到遗址。如果找不到,就得回到土路上,走上十一英里或更远的路回到考巴,而天很快就会暗下来。也许他们对那条路的印象是错误的,车子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少。她想,要是能搭一辆车回考巴就不错了。他们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那儿,找个地方过夜,或者搭末班车回坎村。但是艾米想像不出更多跟这个结局有关的细节了。她又开始设想他们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在野外露营,既没有帐篷和睡袋,也没有蚊帐--如果最后能找到遗址,受这点罪倒也值得。
亨利奇和他新交上的女朋友,还有考古队员都在遗址那儿。他们可能会说英语,会欢迎他们,帮助他们想出一个回考巴的法子。如果天太晚了,就会让他们留下来一起睡帐篷。对,就是这样,考古队员会给他们做吃的,然后点起一堆篝火,欢笑畅饮,她就可以拍很多照片带回去,让朋友们羡慕死。那么此行就会是一次刺激的探险,会成为本次旅行最大的亮点--这就是艾米走在小路上时想出来的快乐结局。前面就是空地,他们很快就要重新在烈日下赶路了。
他们在空地前的最后一个树荫下停下来,马西阿斯掏出水壶,让大家喝了一圈。他们都在冒汗,帕伯罗身上已经臭兮兮了。自行车的吱嘎声在他们后面停下来。艾米回头看见两个男孩正在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望着他们。那条对斯泰茜异常亲昵的人一样的狗也在,它离得更远,几乎藏在阴影中看不见了。它也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望着他们。
艾米注意的是那片田野,一想到这个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得意起来,就像小时候趴在她那张小小的课桌上,举着手等老师喊她回答问题时一样。"也许那条通道就在田边上。"她指着阳光下的田野说。
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那块空地,琢磨这个问题。"有可能!"杰夫笑着点点头,他的肯定让艾米更加得意。
第17节:废墟(17)
她从脖子上解下相机,背对着太阳调整镜头,"命令"松松散散站着的大伙儿咧开嘴笑,就连皱着眉头的马西阿斯也不放过。就在艾米按下快门前的一霎那,斯泰茜突然扭过头去,看土路上的男孩、小狗和寂静的村庄。不过这不要紧,照片还是很棒--艾米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事情的解决办法了,就要实现她预想的快乐结局喽!不管怎样,他们就要找到遗址了。
走下已经被踩实的土路,等着他们的是举步维艰的烂泥地。这地似乎刚犁过不久,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踩在烂泥上。粘在鞋子上的烂泥越来越多,不得不隔三叉五地停下来清理。埃里克实在不该来冒这个险,他昏昏欲睡,累得快趴下了,炎热的天气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不想再往前走了,正思忖着该怎么说出口时,帕伯罗突然帮了他。他猛然停了下来,因为右脚的鞋子陷进了烂泥里。他像吊车一样单脚站着,开始咒骂起来。埃里克能听懂个大概,因为希腊人已经教过他不少粗口了。
杰夫、马西阿斯和艾米走在前头,他们很费劲地在丛林的边缘上走着,斯泰茜跟着帕伯罗和埃里克停下来。她和埃里克一起帮着希腊人,她扶住帕伯罗的胳膊肘帮他保持平衡,埃里克则蹲下去帮他拔鞋子,几次三番以后终于拔了出来,鞋子发出吸管子时一样的"扑扑"声,惹得大家都笑起来。帕伯罗穿上鞋子,不由分说就掉头往回走。斯泰茜和埃里克眼看着前面的人已经沿着树林走了差不多五十英里了,默默挣扎了一番,埃里克伸出手,斯泰茜和他会心一笑,两人便手牵手沿着帕伯罗的脚印往回走了。
杰夫冲他们喊了什么,但斯泰茜和埃里克只是挥挥手,并不回头。帕伯罗在土路上等他们,已经打开包拿出了特奎拉酒。他打开盖子递给埃里克,埃里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猛喝了一口,喝完又递给斯泰茜。斯泰茜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仰起头就开始吹瓶子,咕噜咕噜把酒灌了下去。她咳嗽了一下,紧接着大笑起来,一脸兴奋。帕伯罗拍手叫好,拍拍她的背,收起了酒瓶子。
两个男孩仍跟着他们,离得近一些了,但还在树荫中。他们已经从车上下来,并肩走着,大一点的把着龙头。帕伯罗举起酒瓶冲他们减了几句希腊话,但他们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狗就在他们旁边,一样观望着。杰夫他们已经到了丛林的另一头,开始顺着和土路平行的路寻找神秘通道了。帕伯罗把瓶子放进包里,三个人站着看对面的人沿着泥地而走。埃里克才不相信他们会找到什么通道呢,他不相信,事实上他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遗址。肯定是有人在骗他们、戏弄他们,但到底是马西阿斯、马西阿斯的弟弟、还是马西阿斯弟弟臆想的那个女朋友,他就搞不懂了。这无所谓。他已经找了一会儿乐子了,现在不想玩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坐上一辆回坎村的空调大巴睡觉。他不知道怎样做到这些,只知道第一件事就是走回路上去,反正不用走过泥地去。
埃里克顾不上那边的同伴就出发了,也许他还能打会儿瞌睡。他和斯泰茜手拉手走着。
"所以……" 斯泰茜说,"有个女孩想买架钢琴。"
"但是她不会弹。" 埃里克接上说。
"所以她报名去上课。"
"但是她交不起学费。"
"所以去工厂做工。"
"但是因为迟到被开除了。"
"所以去当妓女。"
"但是她爱上了第一个嫖客。"
这是他们经常玩的"所以-但是"游戏,都是些废话,纯粹是最无聊的时候拿来解闷的,就这样翻来覆去有一次竟然还玩了四个小时。这是他们自己发明的,外人不懂,就连艾米都嫌烦。但这傻乎乎的游戏却是埃里克和斯泰茜最拿手的。在心底里,埃里克觉得自己和斯泰茜就像两个在一起玩的小孩,但总有一天,斯泰茜会长大,事实上现在就已经开始变化了。但他觉得自己不会长大,弄不明白人们是怎么完成这个转变的。他就要去教小孩子了,会和他们一样保持童心,而斯泰茜总是要长大的,会把他丢在后面。他能梦想出某天他们结婚的样子,但这只是他自己编织的一个故事,到头来不过是不成熟的又一证明。将来他们会分道扬镳,留下一张离别的纸条和一段痛苦的日子。这是他尽量不去想的事情,他知道这事儿就摆在前面,都已经预见到了,但在真正发生之前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闭上眼睛。
第18节:废墟(18)
"所以她让他娶她。"
"但是他有老婆。"
"所以他求他离婚。"
"但是他还爱着妻子。"
"所以她想把她杀了。"
狗的叫声让埃里克吃了一惊,他转过头去,顺着土路往下看。两个男孩和那条狗已经走出丛林站在太阳底下了。但他们没有看埃里克,而是望着空地对面的杰夫他们。马西阿斯正在拔树边的大棕榈叶,然后把它扔到了田里。当他弯下腰去拔另一株时,杰夫转过身来冲埃里克他们喊了什么,招手让他们过去。
埃里克他们没有动,他们谁都不想再在泥地里走一遭了。马西阿斯仍在拔棕榈叶,把它扔到田里去。一排树中间渐渐显露出一个口子,那就是通道!
埃里克看明白这些之前,先被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过去。他看到大一点的男孩飞快地骑上车走了,转眼消失在丛林中。剩下那个小不点紧张兮兮地望着杰夫他们,在土路两边跺来跺去,放在下巴下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这些埃里克全看在眼里,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杰夫又招手叫了他们一声,别无选择了。埃里克叹了口气,又只好走进泥地里,后面跟着斯泰茜和帕伯罗,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向对面那排树进发。
是马西阿斯最先注意到棕榈叶的,当时杰夫刚好从旁边走过。他发现后面的德国人步子犹疑起来,便回转身来,这才顺着马西阿斯的目光看到那些依然翠绿的棕榈叶。它们巧妙地遮住了通道的入口,叶柄插在泥土里,看起来就像长在树旁的灌木丛。但还是有一株倒在一旁,露在了泥土外,正是这个引起了马西阿斯的注意。他走过去又扯掉一株,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杰夫就是在这个时候招呼他们过来的。
一清除掉棕榈叶,就马上看到窄窄的通道了,这通道穿过丛林蜿蜒着向山上延伸。杰夫、马西阿斯和艾米蹲在入口的树荫下,从马西阿斯的水壶里喝了口水。然后他们坐在树下休息,看着埃里克他们慢慢地穿过田野而来。艾米是第一个把他们都在想的问题说出来的。
"为什么要遮着它呢?"她问。
马西阿斯正在把水壶放回包里去。除非你指明了让他回答,要是有一伙人在,他就假装没听见问题。杰夫觉得这很正常,毕竟他不真正属于他们这一群体。
杰夫耸耸肩,假装不在意。他得想个法子转移话题,但他想不出,只好一言不发。他担心艾米会拒绝冒这个险。
但是他知道艾米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果然不出所料。"男孩子跑了,"她说,"你看到了吗?"
杰夫点点头。他不去看她,只顾看着正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埃里克他们--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盯在他身上。他真不希望她考虑跑掉的孩子、挡住的路口之类的问题。这只会吓着她,她一害怕就会变得又固执又善变,两者结合只会于事无补。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杰夫只想忽略掉,也许压根儿没什么大碍呢。尽管这不是最明智的想法,但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只能暂时这么着了。
"有人想把通道掩藏起来。"艾米说。
"看来是。"
"他们把棕榈叶插在泥土里,好让它看起来就像是长在那儿一样。"
杰夫一声不吭,真希望艾米也什么也别说。
"这可是个大工程。"艾米说。
"我也觉得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
"也许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通道。"
"看看再说吧。"
"也许跟毒品有关系,可能走过去就种着大麻。这个村子种着毒品,现在男孩子回去通风报信了,一会儿他们就会扛着枪过来,然后……"
杰夫终于投降了,他转过去看着她。"艾米,"他打断她,"就是这个通道,行不?"
当然没那么容易,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说?"
杰夫指指马西阿斯说:"地图上画着嘛!"
"但这是手画的,杰夫。"
"嗯……,这个,"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搓着手说:"你知道……"
"告诉我为什么这条通道被遮掩着,为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条,还有为什么有人要把入口处遮起来,至少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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