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7 11:56
feierpao
玛雅谜题下的死亡诅咒:废墟(二)
2第二部分
他们都求助似的转向杰夫,甚至马西阿斯。杰夫耸耸肩:"往前还有山路呢。"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再往前几码就是空地的尽头了,然后又是藤条,藤条中间是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一直消失在山顶的边缘。"我们要往前走吗?"斯泰茜问。"我可不想走回头路。"艾米说。
第19节:废墟(19)
杰夫想了几分钟。埃里克他们很快就要到了。农田对面,小男孩还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狗终于不叫了。"好吧,"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考古队员已经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开掘出来。他们还在找银矿,或者翡翠,反正是他们最先发现的。他们担心别人会过来跟他们争抢,所以就把通道掩盖起来了。"
艾米想了一下这个情节:"那骑车的小男孩呢?"
"他们雇了玛雅人来帮他们望风,付工钱给他们。"杰夫笑眯眯地看着他,很满意自己的应变能力。他并不真相信这些,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满意。
艾米还在想着这些话。他看得出她并不相信,但是没有关系。埃里克他们终于赶过来了,大家都在冒汗,埃里克最厉害,他已经累得脸色苍白。希腊人还要一一跟他们拥抱,把他湿乎乎的手放到他们肩上。讨论就这样结束了,再讨论也不会有新的想法了。
休息几分钟后他们开始沿着通道向丛林走去。
通道窄得只容许他们挨个儿通过。杰夫开路,后面跟着马西阿斯、艾米、帕伯罗和埃里克,斯泰茜走在最后。
"但是她的情人向警察告了密。"
斯泰茜看着他的后脑勺,埃里克反戴着一顶波士顿红袜队的帽子。她想像着自己面对的是他的脸,眼睛、嘴巴和鼻子都藏在棕色头发下。她冲这张长满头发的脸笑了笑,知道他又在玩他们的游戏了,她也在心中想好了下一句:所以她逃到了另一个城市。但她没有答腔,艾米已经笑话过她好多次了,还模仿她和埃里克说起"所以"和"但是",这使得斯泰茜再也不想当着她的面做这个游戏了。她没说话,埃里克也继续向前走。有时就是这样,你抛出一个"所以"或"但是",但对方并不接招,这也没关系,甚至算得上是游戏的潜规则,他们心照不宣。
刚才真不该那么凶地喝特奎拉,真是傻透了。刚才是想在帕伯罗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酒量,现在脑袋轻飘飘的,胃也有点难受。她觉得自己被周围的绿色压得喘不过气来,两边是茂盛的叶子,树和路紧挨着,走的时候不碰到根本不可能。偶尔有一阵微风从身边吹过,吹得叶子像在说悄悄话。斯泰茜想听清楚它们在说些什么,想把声音和意思对上号,但脑子不听使唤,没法集中注意力。她有点醉了,周围的绿色又实在太多。她感觉到一阵头痛袭来,而且正舒展着筋骨准备瞅准机会扩大地盘。脚下也是绿色的,长着苔藓的路面滑溜溜的,当他们从一个小坑走过去时,斯泰茜差点没滑倒。她嘀咕着维持平衡,没人回头看一眼她是不是安全,这让她有点心寒。如果她脚下一滑脑袋着地不省人事怎么办?过多久他们才会发现她掉队了呢?她想他们最后应该还是会回过头来把她救起的。但是如果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窜出来把她叼走怎么办?丛林里肯定有猛兽,斯泰茜觉得现在就有什么目光盯着她走呢。
当然她不会真相信这些,不过是像小孩子一样吓唬吓唬自己罢了,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既没有注意到男孩骑车跑了,也不知道入口是掩盖着的。天热得让人不想说话,谁也没再提起过这事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机械地迈着两条腿,所以她只能瞎编个人出来吓唬吓唬自己,解解闷了。
她为什么要穿凉鞋呢?真是个大傻冒!现在脚已经惨不忍睹了,脚趾缝里都是烂泥。走在田里时感觉倒是不错,热乎乎的,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安全感。但是现在呢?只剩下烂泥巴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就像踩了大粪一样。
绿色代表着嫉妒和厌恶。斯泰茜当过女童子军,曾经穿着绿色制服完成徒步穿越绿色树林,她仍记得当时唱过的几首歌,但头痛让她死活都想不出一首来。
他们踩着一块块石头过溪,溪水也是碧绿的,长满了水藻。石头比那条路还滑,万幸的是她没有滑到水里去,跳啊跳啊跳,就到了对岸。
密密麻麻的蚊子和黑色小飞虫紧追不舍, 她早就不白费心思驱赶它们了。但是奇怪的是,她一到小溪对岸,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发生在一瞬间,先前它们一直围着她嗡嗡嗡地转,突然就很神奇地一下跑光了。没有了它们,炎热的天气、脚上的粪臭和无处不在的绿色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一个接一个地走在树林中,听着树叶在风中窃窃私语,有那么一会儿甚至令人有了心旷神怡之感。她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终于能听到沙沙响的树叶在说些什么了。
第20节:废墟(20)
"把我一块儿带走吧!"好像有棵树这么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又说:"知道我是谁吗?"
通道拐了个弯,眼前一下子又出现一块空地,一百英尺外的通道上有一圈太阳,太阳散发的热量使景色有了一种流水般的动感。
左边的一棵树好像叫了她一声:斯泰茜!声音轻轻悄悄,清晰得让她不由地扭过头去,斯泰茜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时又发出一个声音:你迷路了吗?她紧跟着其他人走到了太阳底下。
这片空地不是农田,看起来像条路,但又不是。似乎有人原想在这儿修路,砍了丛林平整了土地,却又突然改了主意。斯泰茜极目远眺,这条路有二十码宽,向左右两边突出着,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远处有个小山包,山上都是岩石,没有树,却爬满了葡萄藤一样的植物,翠绿欲滴,叶子的形状像人的手,花儿很小。这种植物蔓延了整座山,紧紧地贴着地面,像是要把它抓起来似的。花的大小和形状很像罂粟,是一种光鲜的彩色玻璃上才有的红色。
他们站着,手搭凉棚望着周围。太美了!覆盖着红花的小山像巨大的乳峰,艾米拿出相机开始取景。
这片空地的颜色和他们刚才走过的农田不太一样,农田是红棕色带橘黄色的小点儿,这儿则是深黑色带白霜一样的斑点。空地的尽头,通道又顺着山坡慢慢往上爬。斯泰茜突然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点出奇,鸟儿都不吱声了,就连不知疲倦的蝗虫也闭了嘴。一个宁静的景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有点昏昏欲睡,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埃里克紧跟着也坐下来,然后是帕伯罗,三个人坐成了一排。马西阿斯又开始递水壶给大家了。艾米忙不迭地拍着小山和漂亮的花儿,也不忘挨个儿给他们自个儿照相。她让马西阿斯配合着笑,他却只顾抬头望山坡。
"那是顶帐篷吗?"他问。
他们扭头去看,山顶上确实有一块方形的橘黄色的布。风吹得它鼓鼓囊囊的,就像一张风帆。距离太远,加上山的起伏遮住了他们的一部分视线,很难辨别出那到底是什么。斯泰茜觉得它像个被花藤绊住的风筝,但是说帐篷显然更说得过去。任何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在他们眯着眼睛望那座山的时候,丛林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嘈杂声,他们都听到了。声音还不是太明朗,大家几乎同时歪起脑袋侧耳倾听起来,很熟悉,但谁都没有一下子辨认出来。
最后还是杰夫先开口了:"是匹马。"
斯泰茜也听出了马蹄声,正从背后那窄窄的通道上疾驰而来。
艾米还端着相机。她透过镜头看到了那匹马,在它冲出丛林的一刹那摁下了快门。这匹大棕马在他们面前停下来,马背上就是那个他们在井边见过的男人。人是同一个,但表情已完全不同了。在村子里,他冷静漠然,拒人千里之外,走近他们似乎是一种屈尊的行为,有一种大人应付野孩子时的筋疲力尽。但现在这种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甚或恐慌。他的白衣白裤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污渍,都是因为穿过树林时走得太急了。他丢了帽子,光头上闪着亮晶晶的汗。
马也焦虑不安,冒着汗沫喷着鼻息,眼珠子直往上翻。它踢了两次前蹄,吓得他们直往后面的空地里退。男人挥着胳膊急急地吼着,双腿像铁钳似的紧紧夹着马胁。他骑的是光背马,只有缰绳没有马鞍。马又抬起蹄子,这一次把男人甩出去一半,他跌到了地上,手里仍抓着缰绳。马正试图逃回去,扯着脖子挣扎着。
艾米拍了一张人马激战的照片,男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想让马安静下来,但马仍然拉着他一步一步往通道走去。当她从取景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男人的皮带上别了一把手枪,那是一把装在棕色皮枪套里的黑色手枪。艾米可以肯定的是,在村子里的时候他绝对没佩枪,肯定是在来追赶他们的时候才带上的。马太疯狂了,男人实在控制不了,最后只能松开缰绳。脱缰的野马立刻掉头,转眼消失在丛林中。他们听着它闯过树林,马蹄声渐渐消失。这时,男人又指着通道冲他们吼起来,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艾米想也许跟马有关吧,怪他们把马吓跑了。
第21节:废墟(21)
"他想干嘛?"斯泰茜的声音像一个小女孩,听得出来她吓坏了。艾米回过头,看见她正抱着埃里克的胳膊躲在他身后。埃里克对玛雅人笑笑,他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玩笑,正等着他解释呢。
"他让我们回去。"杰夫说。
"为什么?"斯泰茜很不解。
"也许他想收点过路费什么的吧,或者想让咱们雇他当向导。"杰夫 从裤兜里掏出钱包。
那男人还在吼着,神情激烈地指着后面的路。
杰夫抽出一张十美元的票子给他,边用西班牙语说:"要付钱吗?"
男人根本不管这个,他用手做了一个持枪的动作,挥着手让他们离开空地。他们都不知所措地呆立着,没有人挪动。杰夫小心地折好纸币,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兜里。没过几秒钟,男人就停止了吼叫,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马西阿斯回头去看长满花朵的山坡,拱手作喇叭状喊了一声:"亨利奇!"
没有回音。山坡上除了橙色的布微微鼓起外没有任何动静。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知是刚才那匹马回来了还是又来了新的村民。
"你为什么不上山去找找?"杰夫对马西阿斯说,"我们就在这儿等你,把这件事儿处理一下。"
马西阿斯点点头,转过身开始向空地另一头走去。玛雅人又吼了起来,看看马西阿斯并没有停下来,他掏出枪朝天放了一枪。
斯泰茜尖叫起来,捂着嘴往后退。大家本能地半蹲着往后退。马西阿斯回过头,看到玛雅人正瞄准他的胸口,立刻一动也不动了。男人冲着他挥挥手,嚷嚷着什么,马西阿斯举起双手退回到大家中间。帕伯罗也跟着举起手,后来看到其他人都没这么做,才缓缓地放下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空地上突然又闪出了两匹马,一匹灰白的一匹黑的。它们和刚才那匹一样焦躁不安,翻着白眼儿喘着粗气儿,胁上汗水淋淋。骑马的人翻身下来,都没去抓缰绳,马立刻冲回了丛林中。这两个新来的人年轻许多,深色的头发,肌肉发达。他们胸前挂着弓和箭袋,袋里装满细长的、看起来一折就断的箭。其中有个人留着胡子。他们开始和第一个人说话,语速极快,在问他什么问题。他的手枪仍指着马西阿斯大致所在的方向。他们一边说着,那两个年轻人一边拿下弓开始上弦。
"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啊!"听起来埃里克非常生气。
"别说话!"杰夫喝令他。
"他们--"
"等等,看看再说。"
艾米又对着那男人照了一张。她知道自己尚未捕捉到此刻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只有往后退,才能把手持武器的玛雅人和站在他们对面如土色的杰夫他们一并摄入镜头。她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取景器观察。这样感觉比较安全,一旦拉开距离,她就似乎跟这奇怪的局面没有了牵连。又退了四步,杰夫、帕伯罗和马西阿斯就都在镜头里了,马西阿斯依然举着手作投降状。她只要再往后退一点儿,就能把斯泰茜和埃里克都照进去了,那才是她想要的照片。她退后一步,又一步,玛雅人突然又大吼起来,三个人一块儿冲着她喊,第一个人瞄准枪,另外两个拉上了弓。他们惊愕地回过头去看她。好!斯泰茜也在照片的右边上了,艾米又后退了一步。
"艾米!"杰夫喊了一声,她差一点就要停下来了,犹豫着放低了相机。但她知道离自己想要的效果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又后退了一步。太完美了!现在埃里克也在画面上了。艾米按下快门,听到了"咔嚓"声。她对自己心满意足,偶然所得总让人惊喜,她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这时她发现脚踝上有种奇怪的压力,当时艾米正从取景器中抬起眼,就像有只手在抓着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站在了空地边上,脚上感觉到的是花藤。一根长长的绿色的卷须缠住了她的脚,越缠越紧。
这时有了一个奇怪的停顿,玛雅人停止了喊叫。两支箭还在弦上,但拿枪的人却把手放下了。她能感觉到大家齐刷刷望着她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向她的脚踝望去,整个踝部以下似乎都被花藤吞噬了,她蹲下身去想把它解开。藤正要继续往上爬的时候她听到玛雅人又叫了起来。他们先是冲着她喊,接着却掉转矛头,在自己内部互相嚷嚷起来。看得出,带箭的人和光头发生了冲突。
第22节:废墟(22)
"杰夫!"她喊了一声。
杰夫举起手示意她别出声:"别动!"眼睛并不看她。
所以她没动。光头一手抓着右耳朵,拉扯着,一边皱眉摇头,左手仍紧握着手枪,把它摁在大腿上。他似乎无意听清另两人说话的内容。他指指艾米,又点点其他人,挥手指向那条路。但动作中已经有了某种心不在焉的成分,似乎已看到了失败的结局。她看得出他并不想再作争取,已经打算认输投降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杰夫和马西阿斯,埃里克和斯泰茜和希腊人,也看看她。然后光头把枪瞄准了杰夫的胸口,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下开枪的动作,但是现在换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指着艾米和她身后的山了。
谁都没动。
光头开始指着山咆哮起来。他放低枪,瞄准杰夫的脚边就是一枪。大家都跳了起来,纷纷往后跑,帕伯罗又举起了手。另外一个人也开始怒吼,拉开弓先对准他们中的一个,然后另一个,把他们一步步驱赶到艾米所在的地方。杰夫他们往后退着,没有顾及自己在往哪儿走。当他们走到空地边上时有点犹豫,每个人都感觉到藤条在往他们脚上和腿上蔓延。他们低头看看,停住了。埃里克在艾米的左边,帕伯罗在她的右边,然后是斯泰茜、马西阿斯和杰夫,杰夫的旁边就是山路。光头现在就指着山路,示意他们爬上山去。他的表情让人困惑,闭着眼都要哭了--不,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哭了。他捋起袖子擦脸,真是奇怪,令人难以理解,没有人吱声。他们向山路走去,杰夫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而后,他们默默地排成一队,开始向山上爬去。
埃里克走在最后,他不时回头瞅瞅。玛雅人监视着他们,光头用手遮挡着太阳。山上没有树,只有藤条到处蔓延--卷须盘成厚厚的圈状,叶子是深绿色的,花儿鲜红夺目。太阳炙烤着他们,没有一处荫凉的地方,而山坡下,则是三个手持武器的男人。这些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光头先是尽力赶他们回去,后来又让他们往前走。显然带弓箭的人和这个转变有关,他们与光头争论后说服了他。但这还是让人无法理解。爬山时六个人都一言不发,因为吓得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体力透支又使他们大汗淋漓。
他们最后总会下山,穿过空地和那条窄窄的通道回到田野,然后再往前走一直走到大路上。但到底该怎样才能实现这一切,埃里克想不出来。他想考古队员应该会把发生的这一切解释给他们听。可能只是很简单的事,很容易就能搞定,说不定几分钟后他们就能一笑置之了呢。这只是一种误解(misunderstanding)、误传(miscommunication)、错误(mistake)。埃里克开始在脑子里搜罗以"mis" 带头的词,试着记起这个前缀的确切含义。再过几星期他就要去当英语老师了,这些是他必须掌握的东西。"错的,或者是坏的--差不多是这种意思",他想,但不确定。但是他需要对此胸有成竹,因为很有可能有学生会知道,总有那么两三个学生会千方百计地去揪老师的错误。这个夏天他原本应该看上几本书的,他都已经跟系主任说读过那几本书了,可是夏季很快就要过去,他却几乎没碰过那些书,一本都没有。
Misstep(失足),Misplace(误置),Miscontrue(误解)。
最后那个不错。埃里克希望自己知道更多这样的词汇,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对这些词来驾轻就熟的老师,这样他的学生就会竖起耳朵去理解他的意思。但埃里克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老师,他只会是一个孩子气的男人,一个棒球教练,他会对孩子们的调皮捣蛋一笑置之,会成为他们喜欢的人,但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老师。不是那种能教给学生重要东西的老师,仅此而已。
Mischief (捣蛋),Misanthrope(厌恶人类的),Misconception(误解)。
每往前走一步,埃里克心里的恐惧就减少一分,他很高兴,刚才真是吓坏了。当光头对着杰夫脚边开了一枪时,埃里克瞥了一眼斯泰茜,确认她还好好的。他没看到光头放低瞄准目标,只听到"砰"的一声,以为光头对准杰夫的胸膛打死他了。之后的事发生得如此迅速--他们被指示往后退,被逼着上山--直到现在他的心跳才稍微放慢一点。总会有人解释什么的,也许考古队员会施以援手。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第23节:废墟(23)
Misrepresent(误现), Mislead(误导),Misguide(误导)。
"亨利奇!"马西阿斯呼喊着。他们停下脚步,等着山上的回音。
没有回音。又犹豫地停留了几秒钟后,他们只好继续前行。
果然是个帐篷--爬得越高,看得越真切。帐篷的颜色是圆锥筒路障的那种光鲜的橙色,看起来有点破旧。看来它被丢在那儿已经有段时间了,因为藤蔓已经爬上了它的铝杆,把它们当作了支撑的棚架。帐篷门背对着他们,埃里克猜想这是个四人帐篷。
"有人吗?"杰夫试探地打了一声招呼,他们停下来侧耳倾听。
现在离帐篷已经很近了,能听到它在微风中摇曳的声音,像是来自帆船上的风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也没有人的踪影。安静至此,埃里克才第一次注意到斯泰茜早就发现了的问题:蚊群消失了,黑色小飞虫也无影无踪了。这原本应该让他如释重负才对,但恰恰相反,埃里克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在空地上时,他曾产生过一种幻觉--杰夫的身体平躺在地上,身后的那排树里传来枪声,这让他惊恐万分,现在这种恐惧又一次袭来了。此刻站在这儿感觉很怪异,大汗淋漓的他们站在丛林中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周围却没有小昆虫的侵扰。现在埃里克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奇怪的感觉,只希望什么都是有意义的、可预见的。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些虫子突然不见了,为什么玛雅人要赶他们上山,为什么玛雅人现在还守在山脚下,拿着武器监视他们。
"Misery(可悲的)"不算、"Miser(吝啬鬼)"也不算,埃里克想着它们是否有相同的词源。应该是拉丁文吧。这是另外一件他应该知道却并不知道的事情。
胳膊肘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又能从伤口上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了,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儿,但还是太快。他试着想像考古队员们听闻现在发生的一切后哈哈大笑的场景,也许这些事被一一解释后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埃里克猜想橙色帐篷里会有一个急救箱,会有人帮他清洗伤口、缠上雪白的绷带。然后,当他们回到坎村以后--一想到这个他就眉开眼笑起来--他要买一条橡皮蛇,藏到帕伯罗的毛巾里去。
山路和帐篷布以外的所有东西都被藤条覆盖住了。有些地方藤条比较纤细,因而能看到下面的土壤,土质的风化程度超出埃里克的想像,简直像沙漠一样。其他地方的藤条则长得重重叠叠,一层层重叠着形成齐腰高的小圆丘,浓密的绿色纠结不清。血红色的花则到处都是,像一个个铃铛从藤条上垂挂下来。
埃里克再次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第四个人也到了。他骑着车,和其他人一样穿一身白,头戴草帽。"又来了一个!"埃里克告诉大家。
六个人都停下来,回过头去看。就在这时,第五、第六个人也赶到了,都骑着车,肩上背着弓箭。他们简短地磋商了片刻,看起来光头是他们的头儿。他打着手势说了一会儿,大家都听着。然后他指指山,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看埃里克他们。埃里克有一种想别过脸去的冲动,但这明摆着很傻,"不许瞪别人,这是无礼行为"这种准则在这儿是一点都行不通的。他看到光头往各个方向挥了挥手,那是军官调兵遣将的手势,然后弓箭手们迅速在空地上分散开来,一个地方两个人,另一个地方三个人,剩下光头自己就守在山路的路口。
"他们在干嘛?"艾米不解地问,没人回答,没人知道。
一个小孩从丛林中跑出来,就是刚才尾随他们的那个小不点,后来被他们甩在农田里的那个。他站在光头旁边,两个人都望着他们。光头的手搭在小孩肩上,看那架势像是在摆姿势等着照相。
"也许我们应该马上冲下去,现在只有他和小孩,把他们撞倒就行了。"埃里克提议到。
"他有枪,埃里克。"斯泰茜提醒说。
艾米点点头:"而且他可以喊其他人过来。"
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默,都往山下看着,费劲地思考着,就算真有一个办法能解决目前的困境,也没人能想得到。
第24节:废墟(24)
马西阿斯把手拢成喇叭状,又喊了一声:"亨利奇!"
帐篷仍然在微风中轻轻鼓动。从山脚到山顶其实也没多远,大概一百五十码左右,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一多半了。如果有人在那儿,肯定能听得到他们的叫声。但是没人出现,没人回应。时间一秒秒流逝,沉默的时间显得分外长。大家心里都明白那里没有人,埃里克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只是谁都没勇气说出这个事实。
"快点!"杰夫喊着大家往前走。
他们重新开始了向上爬的征程。
山顶平坦得像宽广的高原,像是在山形成之初、尚未定型之时,有只巨大的手从空中伸下来,轻轻地拍了它一下,远比杰夫想像的要大。山路经过橙色帐篷后继续向前延伸了五十英尺,前面是一块小小的岩石地,上面还有一顶蓝色的帐篷,看起来也像橙色那顶一样经过了风吹日晒。当然,还是没有人。杰夫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种空无一人的状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有人吗?"他还是喊了一声。他们六人站在离橙色帐篷几码前的地方,像是在等待回答,其实大家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座山并不难爬,但他们还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有那么一会儿,既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他们实在太热了,而且汗水淋淋、惊恐未定。马西阿斯拿出水壶,让大家喝了个底朝天。埃里克、斯泰茜和艾米靠在一起席地而坐。马西阿斯向帐篷走去,门帘上的拉链紧闭着,他费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怎么打开它。杰夫走过去帮忙。"一二三使劲!"然后他们的脑袋都进到帐篷里去了。地上有三个平铺的睡袋、一盏油灯、两个登山包、一个看起来是塑料做的工具箱、半加仑水、一双远足靴。尽管曾经有人住在这里,但显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霉的空气就是明证,更有力的证据还有开了花儿的藤条。它钻进密闭的帐篷并在里面生了根,在某些东西上生长,其他东西则碰也不碰。远足靴已经几乎被它埋没了,有只登山包打开着,藤蔓从中探出头来。
杰夫和马西阿斯伸出头,对视了一下,并不说话。
"里面有什么?"埃里克问。
"没什么,"杰夫说,"几个睡袋。"
马西阿斯开始向蓝色帐篷走去,杰夫跟在他后面,拼命想弄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考古队员出事了。也许他们和玛雅人发生了冲突,受到了攻击。但是玛雅人为什么命令他们爬到山上来呢?之前不是想把他们赶走吗?很有可能玛雅人担心他们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即使只是在山下,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杀了呢?直接杀人灭口显然容易多了,杰夫心想。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也许那两个希腊人知道,帕伯罗留了纸条给他们的。但就算是这样,把他们杀了,然后埋在丛林里也并不费事。如果有人来寻找他们,就当不知道。杰夫又想起对卡车司机的恐惧,那种预感后来并没有应验,那么为什么现在这种情况就不会同样好转呢?
马西阿斯打开蓝色帐篷上的拉链,伸进头去,杰夫也是。还是那几样东西:睡袋、背包、野营装备。同样还有发霉的空气和选择几样东西攀爬的藤条。他们缩回头,拉上了拉链。
离帐篷十码的地方有一个挖到地下的洞,洞口边上有一个临时替用的起重装置。那是一个底部焊着曲手柄的水平放置的轮轴,轮轴上卷着密密的一匝绳子,绳子绕过一个小滑轮径直垂到洞下去。杰夫和马西阿斯小心翼翼地走到洞边,向下张望。这是一个矩形的洞,大概十英尺长六英尺宽,非常深,看不到洞底。他想这可能是个矿井的通风井。有一股轻微的冷气从底下冒上来,黑暗中传来一种可怕的因寒冷而颤抖的呼气声。
其他人恢复了脚力,也跟着穿过空地走过来了。每个人都往洞里看了看。
"这儿没人。"斯泰茜说。
杰夫点点头,他仍在寻思着:难道跟遗址有关?跟宗教信仰有关?还是因为部落内部的暴力争斗?但这不是遗址,是吗?这里以前是个矿营,往地下挖了个通风井。
2007-11-7 11:58
feierpao
第25节:废墟(25)
"我想他们没有在此逗留过。"艾米说。
"那我们怎么办?"埃里克问。
他们都求助似的转向杰夫,甚至马西阿斯。杰夫耸耸肩:"往前还有山路呢。"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再往前几码就是空地的尽头了,然后又是藤条,藤条中间是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一直消失在山顶的边缘。
"我们要往前走吗?"斯泰茜问。
"我可不想走回头路。"艾米说。
于是他们再次列成一队,沿着山路往前走,杰夫在前面带路。有一会儿,他看不到山底,但后来山路就斜着向下了,比他们上来时的路陡多了。杰夫看到了他担心的事。其他人惊呆了,他们都停下来呆望着,杰夫也停了下来。但他并不惊讶。光头一吩咐弓箭手沿空地散开时他就料到了。有个人站在他们要下去的路口,看着他们,等他们靠近。
"妈的!"埃里克骂道。
"我们该怎么办?" 斯泰茜问。
没有人回答。从这儿往下看,山下的丛林沿山脚被砍伐了一圈,这座山也就此被隔离开来,剩下中间光秃秃的一圈。玛雅人四散分布在寸草不生的那一圈上,包围着他们。杰夫知道再往下走也是徒劳,玛雅人肯定不会放行,但又找不到其他可以前行的方向,索性耸耸肩招呼大家往前走了:"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吧。"
山路更加陡峭了,有几段路他们不得不猫着腰一个一个往下滑。要是再沿这条路爬上来会很费劲,但杰夫尽量不去想这些。眼看着他们走近,玛雅人从肩上取下弓搭上箭,摇着头赶他们回去。然后他向左边呼喊了一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几秒钟后,立马有一个弓箭手沿着空地小跑着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这两人举着弓,在山脚下候着他们。
他们都在空地边上停了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水。帕伯罗用希腊语说了些什么,从升调来判断应该是一个问句,当然没有人能听懂。他又念叨了几遍,只好放弃了。
"那……"艾米开了口。
杰夫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知道拉开弓箭对着他们和对准他们射箭是两码事,他觉得其中有明显差别,于是开始掂量起这个差别。他可以往空地上迈出一步,然后再一步,再一步,一直到某一地方,这两个男人会射死他或者放他走。这也许仅仅是个勇气问题,他准备冒险一试了。就要行动的时候,另一个弓箭手也从左边跑了过来,犹豫转瞬即逝。杰夫拿出钱包,明明知道这无济于事,还是想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递给玛雅人。
没有反应。
"我们这就突围吧!"埃里克再次提议。
"别说了,埃里克。"斯泰茜说。
但是他不听:"要不我们做些挡箭牌,有了挡箭牌就可以……"
又有一个人从空地边上跑过来,这个留着胡子的壮汉之前没有露过面,他扛着来复枪。
"噢!天哪!"艾米惊呼道。
杰夫把钱放回钱包,又把钱包放回裤兜。这儿的藤条已蔓延到空地上,中间形成一所前哨。山路前十英尺处有一团圆丘状的藤条,比其他几处略小,齐膝高,上面开满了小花儿。玛雅人已经弯好弓,远远地站在边上了,现在扛来复枪的那个也加入了其中。
"我们还是回到山上去吧!"斯泰茜说。
但杰夫在观察那团孤岛似的藤条,潜意识里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想回去!"斯泰茜嚷嚷着。
杰夫往前走了十英尺,共四步。他走的时候双手做投降状,给玛雅人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他并无恶意。他们没有射箭,杰夫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已经允许他去把藤条下的东西看个究竟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罢了。没错,他们想让杰夫看看。
"杰夫!"艾米担心地喊出声来。
他不理会,在小圆丘边蹲了下来,用手拨开花丛,然后抓起一根茎,一下把它拽了出来,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网球鞋、一只袜子、一条小腿的下半部分。
"那是什么?"艾米问。
杰夫回转头,定定地望着马西阿斯。马西阿斯已经知道了,杰夫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这个德国人走向前去,蹲在他身边,开始拉那些藤条,先是轻轻地,到后来就像急风暴雨似的撕扯着它们,胸腔中发出低低的吼声。二十英尺外,玛雅人漠然旁观着。又一只鞋、又一条腿、一个皮带扣、一件黑色T恤。最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马西阿斯的脸,只是略微有所不同,兄弟俩有着相同的特征。奇怪的是亨利奇脸上的肉被咬啮掉了,因而他的颧骨更加突出,左眼露出白色的眼窝,这一切使得家族的相似性更加鲜明了。
第26节:废墟(26)
"噢!天哪!不!"艾米被吓坏了。
杰夫伸出手,安抚着她。马西阿斯蹲在弟弟的尸首边上,轻轻地颤栗着,啜泣着。杰夫注意到T恤已经发黑,因为上面结了硬邦邦的血渍。三枝纤细的箭从亨利奇身上穿膛而过,直指茂盛的藤条。杰夫把手搭在马西阿斯肩上,轻轻地安慰他:"别难过,好吗?别难过,我们得站起来离开这儿。我们要爬回山顶去。"
"这是我弟弟。"马西阿斯说。
"我知道。"
"他们杀了他。"
杰夫点点头。他的手还搭在马西阿斯肩上,透过T恤,他能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绷紧的肌肉。"放轻松点。"杰夫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
"嘘-咱们别在这儿说,到山顶后再说,好吗?"
马西阿斯看起来连呼吸都困难了,他想吸气,却吸不到什么。杰夫没有放开他的肩膀。最后,德国人点点头,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斯泰茜和艾米互握着对方的手,看着亨利奇的尸骨悲痛欲绝。斯泰茜开始轻轻抽泣起来,埃里克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玛雅人仍然举着武器--箭在弦上、弓紧绷着、来复枪扛在肩上,默默地看着杰夫他们重新往山上爬去。
爬山的体力消耗使大家的情绪稍稍有所舒缓。山路很陡,有些地方只能爬着上去,这反倒使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陡峭的山路上。斯泰茜停止了啜泣,她边爬边回头看,尽量试着不去看,却忍不住。她担心那几个人会爬上来追他们。他们杀了马西阿斯的弟弟,把自己杀了也顺理成章。玛雅人会把他们六个全杀了,然后让藤条长在他们上面。但是那几个人只是站在空地中央紧盯着他们。
爬上山顶后,情况又变糟了。艾米失声痛苦起来,斯泰茜也是。她们坐在地上,执手相看泪眼。埃里克蹲在斯泰茜身旁,说着"会好的"、"我们会没事的"或者"别哭了,好了好了"之类的话,只是一些安慰她的让她平静的话,并没有实际意义。但埃里克自己脸上的恐惧反而加剧了斯泰茜的状况,她哭得更厉害了。但是太阳炙烤着他们,没有遮荫处,爬山又已经使她筋疲力尽,不一会儿她就晕晕乎乎地哭不出来了。斯泰茜停下来,艾米也止住了。
杰夫和马西阿斯在对面来回踱步。他们站在山的边缘处,望着下面的空地商讨着什么。帕伯罗已经钻进了蓝色帐篷。
"有水吗?"艾米问。
埃里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他们轮着喝起来。
"会好的。"他又说。
"怎么个好法?"话一出口,斯泰茜就后悔了。这个时候,她应该保持安静,让埃里克为大家编织一个梦想。
埃里克费劲地想了一会儿说:"也许等到太阳下山以后,我们可以下山,摸黑溜走。"
他们又喝了点水,考虑这个问题。天热得让人无法思考。斯泰茜觉得两个耳朵嗡嗡作响,像静电干扰,但比静电干扰的音调要高一些。她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帐篷里去躺着,但她又害怕帐篷。当初在这儿仔细搭建它们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既然亨利奇死了,那么考古队员们应该也是,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出路。
埃里克又试了一次:"或者可以一直等,希腊人迟早会来。"
"你怎么知道?"艾米问。
"帕伯罗给他们留了地图。"
"你怎么能确定?"
"他画了地图,不是吗?"
艾米什么也没说。斯泰茜坐在那里,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她要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或是反驳埃里克或是赞同他。但是艾米不吱声,看着对面的杰夫和马西阿斯。现在这么说当然还为时过早--帕伯罗可能留下了纸条,也可能没有,只有当那两个希腊人最后出现的时候才能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尸。"埃里克说。
艾米和斯泰茜没有说话,对这种话她们能做什么反应呢?
"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吃了他?从丛林里出来,然后……"
"别说了!"斯泰茜说。
"但是看起来很奇怪,不是吗?他在那儿的时间够长了,以至于藤条可以……"
第27节:废墟(27)
"求你了,埃里克!"
"其他人呢?那些考古队员呢?"
斯泰茜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别说了,行吗?别说了!"
杰夫和马西阿斯向他们走回来。马西阿斯的手悬空地往前伸着,像是上面有油漆,生怕沾到衣服上去一样。等到他们到了跟前,斯泰茜才发现他的手和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生猪肉那样的红色口子,看起来是受伤了。
"怎么了?"埃里克问。
杰夫和马西阿斯在他们旁边蹲下。杰夫拿出水壶,往马西阿斯手上滴了一点,马西阿斯用衣服擦拭着,表情痛苦。
"植物的汁液里有什么酸性的东西,刚才马西阿斯拨开藤条的时候被灼伤了。"
他们都过来看马西阿斯的手。杰夫把水壶还给斯泰茜。她解下大头巾,开始往上面洒水,心想凉的布可能会让大脑冷静一点。杰夫制止了她。
"别,我们得省着点用。"
"省着点?"她已经被热昏头了,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水。每人每天最起码半加仑,总共就是三加仑。我们得想个办法接雨水。"他抬头望望天,像在寻找云朵,但一丝都没有。他们来到墨西哥以后天天下雨,今天需要它时却没了踪影。"我们得规划一下,趁现在脑子还清醒。"
其他人都不解地望着他。
"没有食物我们还能坚持几天,没有水可不行。我们不能总待在太阳底下,要尽可能地躲到帐篷里去。"
这话斯泰茜可不愿意听。听杰夫的意思,他们好像要在这儿困上十天半月了,这让她惶恐不安。她想用手捂住耳朵,想让他住嘴。"我们不能在天黑时溜走吗?埃里克说过可以的。"斯泰茜说。
杰夫摇摇头,他指指对面他和马西阿斯站过的山顶边缘说:"又有人过来了,都带着武器,光头安排他们分散在空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们呢?"埃里克问。
"不知道,可能跟这座山有关。一旦上了山就下不去了,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他们自己不会上来,但既然我们上来了,就不允许我们下去了。如果我们一意孤行,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所以在有人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得设法活下来。"
"谁会来找我们?"
杰夫耸耸肩:"最快也许是希腊人。我们没回家,我们的爸爸妈妈也会……"
"我们没打算再待一个星期的。"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找我们。"
杰夫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说,一个月?"
他耸耸肩:"也许吧。"
艾米听了很惊恐,嗓音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八度:"我们没法在这儿活上一个月,杰夫。"
"如果我们想跑,他们就会杀了我们,这是目前最确定的事。"杰夫说。
"那我们吃什么呢?我们怎么……"
"也许希腊人会找过来,"杰夫说,"我们知道,他们明天就会过来。"
"然后呢?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儿。"
杰夫摇摇头:"我们可以派个人守在山下提醒他们,让他们离开。"
"但那些玛雅人不会让我们这么干的。他们会命令他们……"
杰夫又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在你踩到空地外边之前他们并没有强迫我们上山。一开始,他们不过想把我们赶走。我想他们也会阻止希腊人爬山的。我们得想个办法跟希腊人沟通,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样他们就可以去搬救兵了。"
"帕伯罗!"埃里克说。
杰夫点点头:"如果我们跟他讲明白了,他就能让他的同伴们远离这险境了。"
他们都回过头去看帕伯罗。他已经从蓝帐篷里走出来,在山上闲逛了。他轻声嘀咕着,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没有察觉大家都注视着他。
"也许会有飞机飞过。"杰夫说,"我们可以找些明显一点的信号向他们求助,或者拔些藤条,晒晒干,点个火堆,把三堆火摆放成三角形就是求助的意思了。"
他不再说话,暂时没了主意。斯泰茜和其他人也想不出新的点子,所以大家就干坐了一会儿。就在大家沉默不语的时候,斯泰茜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声音持续不断,音量刚刚能听见。她开始以为是鸟叫声,立马又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声音浑然不觉。正当她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帕伯罗大声叫了起来。他在矿井旁上窜下跳,兴奋地指指洞里面。
第28节:废墟(28)
"他在干嘛?"艾米不解地问。
斯泰茜看到他一会儿把手放到头上,一会儿又放到耳朵上,像是在模仿打电话的动作,她赶紧跳起来,向他跑过去。"快!快!"她让其他人跟着她,她已经想到那个一直在叫的东西是什么了--真是神奇得难以置信--洞底有一个手机。
艾米根本不相信。她听到了洞底传来的声音,和大家一样,她也承认那听起来像手机,但她还是不相信。来墨西哥旅行前,杰夫告诉她不要带手机,因为异地漫游费非常昂贵。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儿就没有本地通讯网,就是,为什么不可能呢?也许他们听到的那个就是与本地网连接的呢。没什么不可能的--艾米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点。但是没有用。内心深处,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这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无法把她从困境中拉出来。况且当她向洞内张望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一只手机,而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鸟宝宝--"滴滴-滴滴-滴滴",那声音更像是在索取而不是给予。
但是其他人都很兴奋,艾米无处寻求解答。她不吭声,装作和大家一样充满希望。
帕伯罗已经解下了滑轮上并不长的绳子,绕在自己身上,想打一个结。看来他想让大家把他送到通风井下面去。
"他没法接电话,"埃里克说,"我们得让一个会说英语的人下去。"他想把绳子拉过来,但帕伯罗不松手。他把绳子绕在胸口打了一个又一个大而松散的结,麻绳潦潦草草地纠结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他拿上来以后再拨打。"杰夫说。
"滴滴"声停了下来,他们围在洞口耐心地等着它再次响起来。过了很久,终于又发出了那种声音。大家互相会心一笑,帕伯罗已站在井边摩拳擦掌地想下去了。繁花密布的藤条缠绕在滑轮上、绳子上、轮轴上、曲柄上和小小的轮子上,杰夫扯掉了一大半,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汁液沾到手上。马西阿斯走进蓝帐篷,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他把灯放在洞口边的地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小心地点燃了灯芯,然后把灯递给帕伯罗。
滑轮装置非常简陋,看得出是草草做成的,很不结实。一块小小的钢片固定在井边岩石一样坚硬的泥土里,滑轮就安在钢片上。轮轴上的滚轴锈迹斑斑,显然需要上油了。曲柄上没有刹车,如果要在半当中停下来,非得费蛮劲不可。艾米不相信就这玩意儿能撑得住帕伯罗的体重,她觉得他会很轻易地就跌入洞中,整个机械装置便随之崩溃,他会跌入黑暗中,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从此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了。经过众多手势的交流和赞扬鼓励之后,帕伯罗终于开始了"下降之旅",滑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推曲柄的杰夫和埃里克越使劲,它发出的"吱嘎"声愈加响亮,把希腊人缓缓地送到了通风井下面。
很管用。艾米的心不能自已地"砰砰"直跳。也许真的是个手机呢。帕伯罗会在黑暗的洞底找到它,他们把他吊上来,然后给警察、给美国大使馆、给父母打求助电话。"滴滴"声又一次停止了,没有再响起,不过没有关系,它就躺在下面。艾米开始相信,她想让自己相信,容许自己相信他们就要获救了。她站在洞旁往下看,斯泰茜在她右边,马西阿斯在对面,看着帕伯罗一点点地接近地面。他的油灯照亮了通风井的岩壁,起先是留有岩石撞击凹痕的黑土,往下则渐渐变成了褐色、棕色和深橙色。悬空的帕伯罗还不忘朝他们笑笑,一面用手抵着岩壁以保持平衡。艾米和斯泰茜向他招招手,但马西阿斯没有,马西阿斯在察看渐渐打开的盘绳。
突然他大喝一声:"停!!"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推曲柄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杰夫和埃里克都已大汗淋漓,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艾米看到杰夫的脖子肌肉突起、静脉曲张,这让她感觉到了绳子的极度紧张状态,重力正使劲把希腊人往下拽。
马西阿斯快急疯了,大吼着:"快把他拉上来!快!快!"
杰夫和埃里克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什么?"埃里克傻乎乎地冲他眨巴着眼睛。
第29节:废墟(29)
"藤!绳子!"马西阿斯的叫声十万火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帕伯罗拉上来。
这时他们才发现,虽然杰夫把藤条扯掉了大半,但不是全部。那些没处理干净的藤条卷须已经钻进了盘绳中,滚动的滑轮碾碎了它们,乳白色的汁液正渗出来腐蚀着绳子。
帕伯罗用希腊语叫了一声,是个很不解的问句,艾米匆匆瞥了他一眼。他手拿油灯,正在二十五英尺以下的地方前后晃悠。艾米赶紧和斯泰茜及马西阿斯冲到曲柄处帮忙,手忙脚乱地全力相救。汁液已经很明显地在吞噬绳子了,速度快得让他们无法补救。帕伯罗刚开始挣扎着上来,绳子就"咔"地一声,笔直地掉了下去,他们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在他们身后,已无任何负荷的滑轮正飞快地打着转。--长长的沉默--太长太长--然后他们感到而不是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撞击声,脚下的地震了一下,接着是油灯碎裂的声音。他们爬到洞口,使劲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沉默。
"帕伯罗?"埃里克试探地叫了一下,井里传来他声音的回声。
这时,从非常遥远的,但又似乎非常切近--近得让人窒息,就像来自艾米自己身上--的地方,传来了希腊人尖厉而痛楚的叫声。
尖叫声让埃里克惊慌失措。帕伯罗正在漆黑的洞底下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埃里克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向谁求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情况有所好转。他们得设法把帕伯罗救出来,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必须马上行动,马上!然而救援并没有开始,没法开始。他们得先计划一下,但似乎谁都不知该如何着手。斯泰茜就在滑轮旁,咬着手指头睁大了眼睛。艾米望着井下,"帕伯罗?帕伯罗?"喊个不停,但帕伯罗的尖叫声还是淹没了她的喊声。那是怎样的一种尖叫啊?拒绝停止,继续着继续着,不减弱也不停歇。
马西阿斯转身冲进橙色帐篷。杰夫把绳子从通风井拉回来,又解下滑轮上残存的那部分,在有限的空地上松散地围成一个个圈。然后他开始丈量长度,小心地拿去藤条的细枝末叶,一步步检查哪几段被汁液腐蚀了。这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他以一种极为有条不紊的方式进行着,似乎一点也不急,似乎根本听不见希腊人的嚎叫。站在他旁边的埃里克已完全被这突发事件吓呆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帮忙。但是埃里克觉得自己在体内却全力奔跑着、迅猛而失控地飞驰着--他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隐隐约约地跳动着。帕伯罗的尖叫声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去看看有没有小刀。"杰夫对埃里克说。
"小刀?"埃里克不解地低下头看杰夫,"小刀"像个外语单词一样一动不动地挂在他脑子里。上哪儿去找小刀呢?
"去帐篷里看看。"杰夫提醒道。他只顾埋头干活,蹲在地上盯着绳子,寻找着被腐蚀的地方。
埃里克拉开蓝帐篷门帘上的拉链钻了进去。帐篷内的空气热乎乎的,像在阁楼里一样散发着霉味儿。阳光因为蓝色尼龙的过滤而柔和了许多,一切都笼上了梦幻般流水似的色调。四个睡袋中有三个是敞开着的,好像它们的主人刚从中钻出来不久。"死喽。"埃里克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又想把它往边上推。那儿有只半导体收音机,埃里克很想试试能不能用,或许能调到一个音乐台盖过帕伯罗的尖叫声,但最后还是忍着没去碰它。还有两只登山包,一只墨绿色一只黑色。埃里克蹲在墨绿色背包旁边翻找起来,感觉像在做贼。翻陌生人的东西总让他有一种犯罪感,这是一种生来就有的直觉。"死喽。"这次想这个词是想让自己翻得更理直气壮些,但还是不奏效,反而滋生了另外一种冒犯别人的感觉。看起来墨绿色登山包的主人是个男人,黑色登山包则是一个女人的。他能闻到男人T恤上的烟味儿和女人T恤上的香水味儿。埃里克开始寻思:这个女人是否就是马西阿斯的弟弟在海滩上碰到的那个呢?就是因为她,他们才会被困在这儿,说不定还会葬身此地。
有些东西上长着藤条--绿色的细细的卷须、淡红的近乎粉色的花朵,在女人的登山包上长得更多一些,缠绕着她的棉布衬衫、袜子和沾了污泥的牛仔裤。埃里克在男人的包里找到一件灰色风衣,袖子上的蓝色条纹比他自己那件宽一倍。他那件现在正挂在爸妈家的衣柜里,巴巴地等着他回去呢。"小刀。"他提醒自己,把注意力从这团乱糟糟的衣服中转向各个口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一个相机,还装着胶卷;半打活页笔记本--看起来像日记,上面写满男人歪歪扭扭的笔迹,有用蓝墨水写的,也有用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还是红的,但都是用一种埃里克看不懂甚至根本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也许是荷兰语,总之是属于斯堪的那维亚语系的;一副纸牌;一只急救包;一个飞盘;一管防晒霜;一副折叠起来的金属框眼镜;一瓶维生素片;一只空的军用水壶;一只手电筒。就是没有小刀。
第30节:废墟(30)
埃里克拿着手电筒走出帐篷,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不过从令人窒息的帐篷中出来倒人豁然开朗。他打开手电,发现已经坏了,晃了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帕伯罗的尖叫停而复始,中间隔了差不多两次深呼吸的时间。埃里克觉得沉默和尖叫一样糟糕,转而一想,沉默更糟。他把手电筒丢在地上,看到马西阿斯又从橙色帐篷里拿出一盏油灯,还有一把大刀和一个急救包。他和杰夫正忙着割掉绳子上被腐蚀了的部分,互不说话,像个配合默契的团队一样高效。马西阿斯割断坏掉的部分,杰夫马上重新接上,边打结边皱眉。埃里克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很傻,应该把蓝帐篷里的急救包拿出来,至少应该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根本就没用脑子。他想帮忙,想让帕伯罗停止尖叫,但是他又笨又没用而且这些都无药可救。他明明知道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却仍然傻站着呆看。斯泰茜和艾米也和他一样情绪失控、焦虑不安、不知所措。他们都看着杰夫和马西阿斯在忙忙碌碌地割绳、打结、拉紧,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我下去吧。"埃里克脱口而出,他很想为加速进展而出一份力。"我下去把他救上来。"
杰夫抬起头,惊讶地看看他:"没事,我下去就行了。"
杰夫的声音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到让人惊诧的地步。一开始埃里克没听明白,好像得把这话先翻译到自己恐慌的语境中来才行。埃里克摇摇头:"我更轻,而且更了解帕伯罗。"
杰夫掂量着这两个理由,觉察到其中的合理性,于是耸耸肩说:"我们先给帕伯罗做个吊环,你帮他套进去,把他拉上来后再拉你上来。"
埃里克点点头,这个方案听起来简单利落。他试着想去相信就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没能完全说服自己。他再次感觉到了实际行动的紧迫性,但唯一的表现只是伸长下巴。
帕伯罗暂停了尖叫,换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接着又开始了。
"艾米,跟他说说话。"杰夫说。
这个任务让艾米惶恐,她怯生生地问:"跟他说话?"
杰夫指指洞口:"你趴在上面,让他看见你就行了,让他知道我们不会对他弃之不管的。"
"我该说些什么?"艾米还是一脸惊恐。
"什么都行,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就行。反正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让他听到你的声音才是关键。"
艾米趴在洞边,探出身子:"帕伯罗?"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我们就要把你救上来了,我们在准备绳子,过一会儿埃里克就下去帮你。"
她就这样描述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把他们将怎样把他套在吊环里、拉他上来等步骤一一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帕伯罗就不叫了。杰夫和马西阿斯已基本完成了任务,就差最后一截了。杰夫打上最后一个结,然后和马西阿斯各拉起一端,像拔河比赛一样使出全身力气拉了一下绳子,把打的结拉实,看看它牢不牢。这时绳子上已经打了五个结了,看起来并不牢固,但埃里克试着不去注意这些。成为下到井里去、拿出实际行动的那个人感觉很好,如果考虑太多结牢不牢、绳子脆弱不脆弱之类的问题,他担心自己最后会改变主意。
马西阿斯把绳子重新绕在轱辘上,又检查了一下打结的地方,把绳子末端穿过固定在木架上的小金属轮子上。杰夫把绳子的另一端打了个活结,从埃里克头上套进去,在他的腋窝下打了一个服帖的结。
"帕伯罗,很快就没事了。"艾米喊道,"埃里克这就下去,他就站在洞口边上了。"
斯泰茜蹲在地上点燃油灯,然后交给埃里克,微弱的火焰在玻璃灯罩内跳动。
埃里克站在洞边往下望,洞底下黑黢黢一片。马西阿斯和杰夫在曲柄旁站定,推着把手,绳子已经绷直,一切就绪。最难的是迈向井口的那一步,要试一下绳子是否绑结实了,有那么一会儿埃里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这么做。但他马上意识到临阵脱逃已经不可能了,当他把绳套套进脖子里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在行动了,这会儿已经不可能再停下来了。他一脚踩空,悬在支架上,绳子掐进胳肢窝。轱辘开始"嘎吱嘎吱"地转起来,每转一圈就震动一下,埃里克开始下降了。
2007-11-7 12:00
feierpao
第31节:废墟(31)
往下降了十英尺以后,温度骤降,皮肤上的汗珠开始变凉,埃里克的身心都感到一阵凉意。他再也不想下去了,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一英尺一英尺地在往下降。他开始害怕,开始后悔,早知道就让杰夫下来了。通风井的壁上有用来支撑的木片,以随意而奇怪的角度支撑着土壁。它们看起来像古老的枕木浸泡在用于防护木料的杂酚油里。埃里克看不出它们的分布有任何事先规划的迹象。在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他惊讶地发现井壁上横向又有一个通道,跟他现在下降着的这个呈垂直状态。他举起油灯想看得清楚些,通道中有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在非常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一个凹瘪的桶靠在其中的一条铁轨上。通风井向左拐了个弯,隐没在土中。一股冷气源源不断地从中冒出来,浓厚潮湿,使得油灯的火焰突然亮了起来,而后又摇摆不定,差点熄灭。
"这里还有一个通风井。"他朝上面的人喊了一句,但是没有回音,只有持续不断的"嘎吱"声把他送入更深的黑暗中。井壁上嵌着头颅骨模样的石头,灰不溜秋的,几乎像玻璃一样平滑。藤条连这儿都有,爬在几个用于支撑的木片上,叶子和花的颜色比山坡上的淡多了,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抬起头,看到斯泰茜和艾米正趴在洞口望着他,她们置身与长方形天空的背景中,自己每颤颤巍巍地下降一英尺,所有的东西看起来就会小一点。绳子开始像钟摆一样微微摇晃起来,灯也是,摇动的灯光使井壁看起来也令人目眩地晃动起来。埃里克感到一阵恶心,只好低下头来平息这呕吐感。他听到帕伯罗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呻吟,但很长一段时间帕伯罗都隐没在黑暗中。埃里克不知道自己已经降了多深,也许五十英尺吧。就在底部已若隐若现,能看到帕伯罗蜷作一团的身子和他的白色网球鞋、浅蓝色T恤的时候,绳子不动了。
"埃里克?"埃里克听到杰夫的声音。
"怎么了?"
"绳子只有这么长了。"
"可我还没到洞底。"
"能看到他吗?"
"基本上能。"
"他还行吗?"
"不知道。"
"离他有多远?"
埃里克往下看,想估计一下自己和井底的距离,但他不擅长这种事,只能随口报个数。这就像猜某人兜里有几个硬币一样,没有用。就算猜对,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大概二十英尺吧。"他说。
"他在动吗?"
埃里克再次低头去看希腊人笨拙的身体。看得越久,看到的东西越多。不光是鞋子和T恤,还有他的手臂、脸和脖子,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淡光。油灯照到了他身边的碎片,那是碎了的那盏灯。"他没有动,只是躺在那儿。"埃里克喊道。
没有回音。埃里克抬起头,洞口的脸已经不见了。他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但只听到声音,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东拉西扯,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他们听起来比实际更远,埃里克很慌,担心他们会撇下自己一走了之。
他往下看的时候,正好帕伯罗举起手向他伸过来,动作缓慢得就像发生在水底,要完成这么小的动作都很难。
"他举起手了!"埃里克喊道。
"什么?--"杰夫的声音,他的头又出现在洞口,然后是斯泰茜的、艾米的和马西阿斯的。没有人把着轱辘,埃里克意识到已经没有必要了。"我在绳子的最末端了。"埃里克心想。他忍不住这么想着,这些词就在他脑子里,一个玩笑,可惜一点都不好笑。
"他抬起手了!"埃里克又叫了一遍。
"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杰夫喊道,洞口边的四个脑袋又一次齐刷刷地消失了。
"等等!"埃里克叫喊着。
杰夫把脸探过来,然后是斯泰茜和艾米。在天空的背景下,他们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埃里克看不清他们具体的身影,但大致能分辨出谁是谁。"我们得想办法把绳子接长一点儿。"杰夫说。
埃里克摇摇头:"我想陪着帕伯罗,我这就跳下去。"
上面又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们大概在商量什么。然后杰夫的声音顺着通风井传下来:"别,我们先拉你上来!"
第32节:废墟(32)
"为什么?"
"要是我们想不出把绳子接长的办法,连你也会困在下面的。"
埃里克一时语塞。帕伯罗已经躺在那儿了,如果没办法把绳子接长……那就是说……他没敢再往下想。
"埃里克?"杰夫又叫了一声。
"干嘛?"
"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
脑袋不见了,绳子立马就因为轱辘的转动直愣愣地伸缩了一下。埃里克的灯摇晃了一下,他低下头,虽然看得不很真切,但却觉得帕伯罗正盯着自己,刚才抬起的手已经垂下去了。埃里克开始使劲去拉绳子,一边蹬着腿。他什么也不管了,他就是傻,这个他有自知之明。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把帕伯罗丢在那儿不管,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忍受伤痛。他抬起左胳膊,头上正在上升的绳子蹭破了他的皮肤,身体因为另一只胳膊仍套在绳子里而继续慢慢上升着。井底一片漆黑,他得换个手拿灯才行。然后他松开绳子掉了下去,油灯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了。
到井底的距离比他想像的要远,但井底还是来得太快,以至于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眼前就已一片漆黑。他喘着粗气,脚底一软就落到了帕伯罗的左边--灯熄灭前他已经瞅准这地方了--但刚着地那一会儿他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他重重地摔下去,又被弹了回来,压在了帕伯罗的胸口上。帕伯罗在他身下挣扎,"哇哇"大叫。埃里克挣扎着爬起来,但在黑暗中很难找到方向。没有东西在它看起来该在的地方。他伸出手摸索起来,想找到地面,一堵墙也行,但伸手所及全是空气。"对不起!"他说,"哦!天哪!上帝!看我都做了什么!"帕伯罗在他身体下面尖叫,有只胳膊使劲乱舞着,但下半身却纹丝不动,这架势把埃里克吓坏了,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埃里克总算站了起来,马上又不得不蹲下。身后有一堵墙,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从这儿往帕伯罗那头望去,能看到一个敞开的空间,那是另外一个通风井,是从山底下开凿过去的。井外又灌进来一股冷空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虎视眈眈的压力。埃里克在黑暗中查找了一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潜伏在此,当然一无所获。他拼命说服自己:没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害怕产生了幻觉,以为有什么幽灵呢。
埃里克听到杰夫喊了什么,抬头往洞口看。洞口离他更远了,不过是天空的一扇小窗了。绳子在井中来回晃悠,杰夫又在喊他了,但埃里克什么也听不清,因为帕伯罗仍在尖叫。他的叫声在通风井的土壁上产生回声,两重、三重,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个帕伯罗躺在那儿,埃里克感觉自己就像被围困在满是尖叫者的洞中。
"我-没-事--"他向上头嘶喊了一声,担心他们听不到。
他真的没事吗?为了验证这个判断,他对自己做了番检查,计算着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处。下巴肯定是磕坏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后背下面部分也在这次下坠中留下了烙印。但最严重的还是右腿,膝盖下有一种紧绷的撕裂感,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潮湿感。埃里克伸手一摸才发现有块玻璃嵌在里面了,有纸牌那么大,形状像凹面的花瓣,齐齐地割穿了牛仔裤,足足有半英寸嵌进了肉中。埃里克想起这是帕伯罗那盏灯的碎片,他跳下来时肯定摔在那上面了。他作好准备、咬紧牙关,狠狠心把玻璃拔了出来,冰冰凉的血从小腿上流下来,一会儿就把袜子浸透了。
"我割破腿了!"他叫了一声,然后等回音,但听不出来。
"没事儿,会好的。"他安慰自己。小孩子才会这么自欺欺人,但埃里克还是不断对自己重复着。太黑了,还有冷空气裹挟着那种盯梢的感觉从横向通风井中涌进来。右脚上的鞋子已经灌满了血,帕伯罗的尖叫声还是没有停止。"我的末日到了。"埃里克想,然后又宽慰自己:"没事儿,会好的。"他的脑袋里只充斥着这样的词。
埃里克左手仍拿着灯,刚才那一跳竟然没把灯打破,真是奇迹。他把灯放在地上,伸出手揽住希腊人的腰,然后蹲在黑暗中安慰他:"嘘-嘘-,好了,我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儿。"像是在等着帕伯罗停止尖叫。
第33节:废墟(33)
他们听到了埃里克的叫声,但听不清内容,因为帕伯罗的尖叫声盖过了它。杰夫知道希腊人最后总会累得闭上嘴的,然后他们就能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埃里克到底是跳下去的还是掉下去的,还有他有没有受伤。时间不是问题,关键是绳子。要是他们没法把它接长,井下的两个就都没救了。
杰夫先想到的是衣服。他们可以把考古队员留下的衣服从背包中拿出来、打上结--裤子、汗衫和外套--做成一条临时代用的绳子。他知道这个主意并不好,但在最初的几分钟里,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全部了。他需要二十英尺,甚至更长,也许三十英尺,那就需要很多衣服,不是吗?但是它们能承受一个人的体重吗?那些结能结实吗?
三十英尺。
杰夫和马西阿斯站在轱辘旁,两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对策,他们都没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没有解决方案可以分享。艾米和斯泰茜趴在井口往下望,斯泰茜不时地喊着埃里克的名字,他有时也会回应一下,但希腊人的尖叫盖过了他。
"在两顶帐篷中选一个。"杰夫终于开口,"我们可以把它拆卸下来,把尼龙裁成长条。"
马西阿斯回头看看蓝帐篷,考虑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够结实吗?"
"三条一股地把尼龙条编起来,然后再把几段打上结连起来!"杰夫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喜悦和兴奋,面对一连串打击,他们终于有转机了--被困在这小山上、缺水少食、其中两个还被困在够不着的井底,至少有一个重伤了,但这会儿,这些都不是问题了。他们想出了一个有用的计划,这重新激起了杰夫的生机和乐观劲儿,促使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马西阿斯和他开始清空蓝帐篷,先把睡袋拖到那一小块空地上,然后是登山包、笔记本和收音机、相机和急救包、飞盘和空的军用水壶,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被堆放在一起。然后他们开始拆帐篷,拔出帐篷桩、拆掉细细的铝杆。马西阿斯负责裁尼龙。他们就条子的宽度稍稍争论了片刻,最后决定裁为四英寸。刀很轻易就把尼龙划开了,马西阿斯的动作迅速有力,一下子就为杰夫备好了一部分尼龙条,足够编上十英尺长的绳子。帕伯罗停止尖叫的时候,杰夫已经编了五英尺,他不急不躁,活儿干得很细致。
"埃里克?"斯泰茜叫了一声。
埃里克的声音终于传上来了:"我在这儿!"他喊道。
"你掉下去了?"
"我是跳下去的。"
"没事吧?"
"膝盖割破了。"
"严重吗?"
"鞋子里都是血。"
杰夫撇下尼龙条,跑到井边,朝底下喊:"摁住伤口!"
"什么?"
"脱掉汗衫,叠起来摁在伤口上,使劲摁!"
"太冷了。"
"冷?"杰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正浑身冒汗。
"旁边还有一个通风井,冷气从那儿直灌进来。"
"你等着!"杰夫转身跑到从蓝帐篷里清理出来的那堆东西前,扒拉出急救包。里面没多少有用的东西,杰夫也说不上来自己希望找到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这儿没有。有一盒邦迪,但对埃里克的伤口来说肯定不顶事。还有一管万用软膏,把他拉上来以后倒是可以派上用场。还有几瓶阿司匹林和肠胃药,几颗盐丸、一支温度计和一把小剪刀。
杰夫带着阿司匹林回到洞口,脱下汗衫,问:"灯呢?"
"灭了。"
"我把我的汗衫扔下来,里面裹着一瓶阿司匹林和一盒火柴!"
"好的!"
杰夫把阿司匹林和火柴卷进汗衫,伸到洞口说:"接好喽!"
"好!"
他扔下汗衫,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到洞底,发出轻轻的声响。
"接到了!"
马西阿斯裁完后又接手做起了杰夫的编织活儿。杰夫转身对仍趴在洞口的艾米和说斯泰茜:"我们过去帮忙吧。"他们一起向马西阿斯走去。马西阿斯示范给他们看该怎么编,然后分头行动。
井底出现微弱的光,慢慢变亮,埃里克已经点燃了灯,现在杰夫能看到他了。他蹲在帕伯罗旁边,两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渺小。
第34节:废墟(34)
"他怎么样?"
埃里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弯着腰举着灯检查了一下帕伯罗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冲着杰夫说:"我想他的背断了。"
杰夫回转身看其他人,大家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去看他。斯泰茜用手捂着嘴巴,看样子又要号啕大哭了。艾米走到杰夫旁边,一起朝洞里望去。
"我想他可能,那个……"埃里克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说,"他好像把屎拉在自己身上了。"
杰夫和艾米面面相觑。"看看他的脚。"艾米小声说。
"他的胳膊在动,但腿一动不动。"
"他的脚!"艾米又小声说了一遍,推推杰夫想引起他的注意。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大声叫喊。
"埃里克?"杰夫喊道。
"怎么了?"。
"脱掉他的鞋。"
"他的鞋?"
"对,脱掉鞋,还有袜子。用拇指摁一下他的脚底,使劲摁,看看有没有反应!"
艾米和杰夫趴在井口,看着埃里克蹲到帕伯罗的脚边,脱掉他的网球鞋和袜子。斯泰茜也跑过来看,只有马西阿斯继续在编尼龙绳。
埃里克抬起头说:"没反应。"
"天哪!"艾米小声说,"上帝!"
"我们得做个担架,"杰夫对艾米说,"该怎么做呢?"
艾米摇摇头:"不,杰夫,不行的,我们不能动他。"
"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不能把他丢在井底不管呀。"
"这样只会使情况更糟糕。你想想,我们搬动他的时候会……"
"我们可以用帐篷的杆,把他绑在杆上,然后再……"
"杰夫!"
他不再开口,光盯着她,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帐篷杆的样子,想像着该怎么把它们做成担架。他不知道这办法是否可行,但这会儿想不出任何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了。然后他想到了登山包,登山包上有金属支架。
"我们得把他送医院去。"艾米说。
杰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在脑中把登山包拆开,添上帐篷杆作支撑。她怎么想得出来要送他去医院?
"太遭了,这事儿真是糟透了。"艾米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连连摇头。"如果我们动了他……"她张开嘴,却没有往下说。
"艾米,我们不能把他一人丢在井底。"杰夫说,"你知道的,不是吗?这是不可能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杰夫趴到井口喊了一声:"埃里克!"
"什么?"
"我们先得做个担架才能把他拉上来。"
"好的。"
"我们会尽快做的,但可能还是得花点时间。你跟他说说话,别停!"
"灯里没剩多少油了。"
"那你先把它吹灭吧。"
"吹灭?"埃里克听起来有点害怕。
"一会儿还得用。我们下去的时候得把他放到担架上。"
埃里克没有回答。
"行吗?"
也许埃里克点过头了,这个很难说。他们看到他对着灯弯下腰去,然后--一下子--他们就看不见他了。井底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斯泰茜和艾米继续编尼龙绳,杰夫和马西阿斯则开始想办法做担架,他们低声商量着,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他们有帐篷杆、背包架,马西阿斯又从考古队员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一卷胶布。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到一块儿,然后又分开。斯泰茜和艾米默默地编着。可能是越干越顺手吧--反正也不用动脑子,简单得很,只要把两只手从右到左再到右再到左地移来移去就可以了--但是斯泰茜干得越久,感觉越糟糕。她的胃因为灌了特奎拉而泛酸,口干舌燥,皮肤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而且头痛。她想要点水喝,又担心杰夫不肯,饿得脑袋都轻飘飘的了。她多么希望能吃点小点心、喝点冷饮、找个荫凉的地方躺躺,可这些一个都不可能实现,这一事实让斯泰茜局促不安。她想着自己和埃里克的背包里有些什么:一小瓶水、一包咸饼干、一罐什锦坚果、两只熟透的香蕉。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得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吃了,其他人也一样。他们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一块儿,然后每个人分一点儿,吃得越慢越好。
第35节:废墟(35)
左-右-左-右-左-右……
"见鬼!"她清晰地听到空地对面传来杰夫的声音。他们把刚刚试着做的担架扯开,铝杆被一根根敲开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斯泰茜几乎不敢抬眼看他们,她无法面对帕伯罗摔断背的现实。他们急需救援,需要一队从直升机上空降下来的医护人员送帕伯罗去医院。但现在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笨手笨脚很鲁莽地把他从井底拉上来。把他拉上来以后又能怎样呢?她想帕伯罗可能会躺在橙色帐篷里呻吟尖叫,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阿司匹林。帕伯罗的背断了,杰夫已经扔下去一瓶阿司匹林了。
杰夫歇了一会儿,他穿过空地,向山下望去。大家都停下来看他。"他们走了。"斯泰茜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但这时杰夫已经回转身向他们走来,什么也没说。他再次蹲到马西阿斯旁边。她听到铝杆的叮当声和撕扯胶布的声音。斯泰茜知道玛雅人肯定还守在那儿,她能够想像出他们围在山脚下、面无表情地向山坡张望的情景,他们的面无表情让她心里发毛。他们用箭射死了马西阿斯的弟弟,而现在马西阿斯正跪在那儿,握着铝杆让杰夫缠胶布,完全投入到了这高难度的工作中。她还是不明白马西阿斯怎么能这么隐忍地做着这一切,没能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是如何挺到现在的。埃里克在黑暗的井底,鞋里灌满了血;她自己竟然编起了尼龙绳,两只手不停地换来换去,边编边把它拉严实。
左-右-左-右-左-右……
太阳没有止住西下的脚步。这事儿发生多久了?斯泰茜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把表落在酒店房间里了,落在床边的桌子上。一想到手表,她就担心起来,怕服务员会顺手牵羊,那可是父母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呀!她老担心酒店服务员会偷东西,但在她所有的旅行中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也许要得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也可能人们根本就没她想的那么不诚实。她能在脑子里听到手表的"滴答"声,能想像出它放在桌上的样子--耐心地数着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等着她回去。服务员会在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把床铺好,放一块小小的巧克力在他们的枕头上,让收音机的声音曼妙地在房间中飘荡,有几次斯泰茜是直到关灯后才听到的。
"几点了?"
艾米停下来看看表:"五点三十五。"
编完以后还得把它们放到一起,把几段连成一条。然后得有个人带上临时做好的担架顺着绳子滑下去,帮着埃里克把帕伯罗安置到担架上,这样他们就能把他安全地拉上来了。然后得再把绳子放下去,让另外两个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来。
斯泰茜估算着干完这些事得花多长时间,她知道要花的工夫太久了,他们快来不及了。因为现在已经是五点三十五了,很快就是五点四十,离天黑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到最后他们总共编了五段尼龙绳,其中三段接在了绳子上,但放到井下后埃里克仍说够不着。于是他们又接上第四段,这时才发现要把临时担架绑在绳子上就需要一头一尾两段。
当马西阿斯快速地编着另外一段时,杰夫把艾米拉到一边问:"你做这事儿没问题吧?"
他们一起站在先前放置蓝帐篷的地上。太阳已基本落到地平线上,但还是很亮很热。艾米知道这就是这儿的特色:白天与黑夜之间没有过渡,没有滑入黑夜的缓慢过程;太阳一升起就是正午的烈日,一直到了西天的边缘才停止施威,这时黑夜即刻就降临了。他们唯一的一盏灯在埃里克手上,而且快没油了。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就得摸黑干了,她想。
"什么没问题?"她问。
"得让你下去。"
"下去?"
"到井下去。"
艾米瞪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杰夫把自己的T恤扔给埃里克后就换上了一件考古队员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感觉很奇怪。衣服泛着光泽--看起来像卡其布面料,但实际上是一种聚酯纤维,前面一排纽扣到底,胸口上左右各一个口袋。艾米觉得这是猎人或士兵才会穿的猎装夹克。总之这让杰夫看起来不仅显老而且显粗壮了。他的鼻子被太阳晒得褪了皮,变成了粉红色,尽管烈日的暴晒让他筋疲力尽,但他身上还是有一种高度警觉的不安气息。
第36节:废墟(36)
"马西阿斯和我得推曲柄。"他说,"所以不是你去就是斯泰茜去,你知道的……"他放低声音,耸耸肩说:"看起来得你去。"
艾米仍一言不发。她才不想下去呢,一想到要一直掉到一片漆黑的洞底去她就害怕。她甚至根本不想来这儿--这是她想告诉杰夫的。如果由她做主,他们一开始就不会离开海滩了。而且在他们发现秘密通道的时候,她也已经想方设法让杰夫警惕了,不是吗?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不要走这条路,可他偏不听。都是他的责任,能怪谁呢?难道不应该由他下到井底去吗?但就在她自问自答的时候,艾米也记起了发生在山脚下的事。她在空地上一步步后退,通过取景器捕捉镜头,一不留神就踩在了藤条上。如果她没踩,说不定玛雅人就不会逼他们上山了。他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帕伯罗也不会摔断背躺在井底了,埃里克的鞋子里也不会灌满鲜血了。他们会走在离这儿几英里的地方,一步步远离危险,六个人抱怨最多的也就只是蚊子、黑色小飞虫和脚上的水泡了。
"你不是当过救生员吗?"杰夫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救生员?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当过救生员。有一年夏天艾米在家乡一个小体育馆里打工,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池子,七英尺深,不允许跳水。每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她就坐在一把躺椅上,嘱咐小孩子们不要乱跑、不要互相泼水、也不要把别人按到水里去,提醒大人们不要把酒带入游泳区,大多数人都不理她,她就这么一个礼拜工作五天。这个体育馆已快入不敷出,来的都是镇上的破落户--醉鬼啦、离婚的人啦,总之是个让人沮丧的地方。小孩儿并不多,有几天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来光顾。这时候,艾米就能坐在椅子上看书了。如果特别安静,她就能浮在浅水区上,脑子一片空白。在被雇佣之前,她当然上过救生课程,而且也肯定学过怎么处理脊椎受伤者、怎么把伤员安全地放到担架上去,可就算学过,也早都还给老师了。
"你可以用我们的皮带。"杰夫说。
艾米只想跑下山去,她想像着自己做这种尝试的样子,冲到空地上、出现在守候在那儿的人面前。她会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想办法告诉他们这儿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用动作模仿出来。她知道这么做难度很大,但是至少她要让他们看出她的恐惧,让他们也能感觉到。这样他们就会心生怜悯,放他们一条生路。马西阿斯的弟弟就躺在山的另一侧,尸体上插着箭,但艾米仍然心存幻想。她不想下去。
杰夫拉起她的手,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她知道他想说服她,或者告诉她已经别无选择--这时,井底又传来了"唧唧唧唧"的声音。除了马西阿斯,大家都围到井口。马西阿斯快编完最后一段了,他继续编着,不为所动。
"埃里克?"杰夫喊道,"你能找到它吗?"
埃里克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在摸索着寻找声音的来源。"它在动,忽左忽右的。"
"响的时候没有亮灯吗?"艾米轻声问埃里克。
杰夫大声喊:"有灯光吗?找找指示灯!"
埃里克摸索了一会儿说:"我没看见!"过了一秒他说,"停了!"这时其他人也已经发现了。
他们都等着声音再次响起,但还是失望了。太阳已沉到西边的地平线上,万物都披上了一层红色外衣,几分钟后天就黑了。马西阿斯已经把尼龙绳编好,大家看着他把最后一段与之前的几段接在一起,然后把临时担架绑在两条带子上。天暗时他刚好大功告成。然后杰夫握着曲柄,马西阿斯和斯泰茜把担架从井口放下去,悬垂下去的时候他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马西阿斯已经在铝制框架上绑好睡袋,这样可以缓冲一下。他们把另外四截绳子都绑在睡袋上面了。艾米心里明白,尽管她没有同意杰夫的安排,但事实上一切都已经决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们肯定以为她也准备好了。马西阿斯和杰夫一起站到轱辘旁,握住曲柄;斯泰茜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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