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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7 12:02 feierpao
玛雅谜题下的死亡诅咒:废墟(三)

3第三部分
他们把他放倒在地上,然后杰夫和马西阿斯走过来,大家都蹲在他身边。也许是因为天太黑了,或者是因为杰夫自己太累了,帕伯罗看起来比他担心的更糟糕。他脸颊凹陷,脸色憔悴,极度苍白,在黑暗中看来几乎是半透明的。而且他的身体看起来缩小了,好像这伤已经使得他的肌肉开始萎缩了。他的眼睛紧闭着。"帕伯罗?"杰夫叫了他一声,摸摸他的肩。希腊人抬了抬眼皮,他看看杰夫,然后又看看斯泰茜和马西阿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闭上了眼睛。




第37节:废墟(37)


  "爬到那个上面就行。"杰夫说。

  艾米这么做了。她做好准备,给自己打着气,蹲到铝制框架上,抓紧尼龙绳,一脚悬空踩了下去。担架在她身下震动,前后晃悠着,不过好歹托住了。在艾米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再作考虑时,轱辘已经转了起来,把她从四起的暮色带入洞中深沉的黑暗中。

  过了很久,他们终于来了。埃里克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不像看起来那么漫长,但无疑还是费了很长时间。即使在正常情况下,他也不善于估算时间--他脑子里没有钟表的概念--况且现在是在这个洞里,在黑暗中,在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压力下,与平时相比就更难了。他只知道上面已是夜幕降临时分,长方形的天空由蓝变红、变蓝灰、变瓦灰,直至最后变成灰黑色。他们做了个担架,现在艾米蹲在上面,正朝着他降落下来。

  埃里克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肯定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帕伯罗的尖叫停止了,斯泰茜跟他讲话,他们商量着,杰夫让他把灯吹灭。然后他们都跑去做担架和绳子了--这费了很长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先是在帕伯罗旁边蹲着,然后又坐下,一直抱着他的腰。时不时地说几句话,让希腊人感觉到有人陪伴,给他提神、试着开开玩笑--也许也跟自己开玩笑--让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显然,事情并没有好转,尽管埃里克一直努力着想换一种乐观的口吻--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有意识地模仿着希腊人之间互开玩笑时的口吻--尽管残酷的现实仍无法躲避,其中之一就是大小便的臭味--帕伯罗摔断了脊椎骨,肠道和膀胱已失控。他需要接上导尿管,床边挂上尿袋,由护士定期清理。他需要立即动手术,早就需要了,让医生和理疗专家开展会诊,描画出他的康复图。但埃里克看不到上述期望中哪一项可以实现。他们花了整整一下午做担架,但就算可以把他救到洞上去又能怎样呢?在放着帐篷、长满带花藤条的地面上,他的背还是断的,他的膀胱和肠道还是会把尿液和大便渗到已经湿透的裤子上。面对这些,他们还是毫无对策。

  埃里克终于止住了膝盖上的血,但还是一阵阵地痛,要是动一下身体就痛得更厉害。杰夫的T恤因为血迹结块而变得硬邦邦的,埃里克把它放在脚边,鞋子还是湿漉漉的。

  埃里克告诉帕伯罗人们最后是怎样痊愈的,告诉他最糟糕的是事故发生的时候,之后身体就会自动开始重建工作。就像这会儿,他们说着话,身体就已经在开始恢复了。他向帕伯罗描述了自己小时候摔断骨头的经历和滑倒在路边磕破额头的情景--他想不起当时摔断的是哪根骨头了,桡骨还是尺骨,这都无关紧要。那时是夏末,他打了整整六个星期的石膏,至今还记得取下汗津津发了霉的石膏时那股难闻的味儿、苍白细弱的胳膊和由所见而生出的恐惧。玩超人游戏时,他从操场的滑梯上一头栽下来摔断了锁骨;踩高跷时掉下来摔坏了鼻子。现在他把这些事故一一讲述给帕伯罗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伤痛和最后恢复的过程--必然的势不可挡的恢复。

  当然,这些东西帕伯罗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呻吟着呢喃着,偶尔会抬起没有被埃里克握着的手臂,像是在旁边寻找什么东西,可惜埃里克猜不着,因为周围除了黑暗别无他物。埃里克忽略了这些动作和呻吟呢喃声,他光顾着讲话,声音高亢、莫名地充满激情。除了讲话,他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他又跟帕伯罗讲了自己亲眼见到过的几起事故:滑板男孩冲进车流中,造成脑震荡、断了几根肋骨;邻居在清洗屋檐上的排水沟时,从屋顶上滚下来,结果一个肩膀错位、断了几根手指;女孩在荡秋千时误了时间,结果没像预期的那样跳到河里,却跳到了岩石嶙峋的河岸上,摔了踝骨、掉了三颗牙。他讲起自己成长的那个地方,讲那个小镇有多小、多丑、多土里土气,但丑中也有图画般的风景,土气中也有世上人们普遍共有的情感。汽笛声一响,人们就会跑到门口,站到走廊上,手遮着眼睛张望。一有消防车或警车开过,小孩们就会跳上自行车紧追不舍。当然也会有人只是呆望着,但眼神中同样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埃里克摔断胳膊的时候,邻居们纷纷前来慰问,给他带来喜剧书和录像带。




第38节:废墟(38)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右手揽着帕伯罗的腰,强调时就会抱得紧一点。左手则不停地在油灯和火柴之间来回移动,好像它们是念珠上的两颗小珠子。这个动作也包含着祈祷的意思,因为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是,尽管他用充满自信和乐观的口吻向帕伯罗讲述了一系列故事,他还是默默地想着那几个词儿,手在油灯和火柴间移动时心里却不停念叨着:还在这儿,还在这儿,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他向帕伯罗描述着骑车紧追警笛声和闪烁的警灯时的感觉,那种兴奋感--充满戏剧性和灾难性的眩晕感。他告诉帕伯罗快乐的结局。7岁的小姑娘玛丽·凯丽知道怎么爬树,却不知道怎么下来,恐惧感反而使她越爬越高、边爬边哭。她小小的身子一直爬到老橡树40英尺高的树冠上。树下围满了人,大家纷纷叫着她,让她下来,这时刮来一阵风,越刮越猛,树枝摇摇晃晃,好像整棵树都在摇晃。小姑娘几乎滑了下来,摇摇晃晃直到再次站稳的几秒钟显得特别漫长,埃里克为帕伯罗模仿了她站稳后围观的人集体长舒一口气的情景。小姑娘一直抽噎不止,最后警笛声接近了,骑自行车的小男孩也跟着来了。然后带着云梯的消防车开始慢慢移动,救护人员伸进叶子中,抓住小姑娘的胳膊,把她拉过来,稳稳地放到自己肩上,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黑暗中,埃里克突然感到有只小手触到了他的背,他跳了起来,几乎尖叫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不过是藤条而已,它似乎也在这井底下生根了。他说话的时候肯定碰到它了,以至于感觉是藤条伸出来触到了他,抱住了他的尾椎,甚至抚摸着他。在这儿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跟瞎了一样,只能以帕伯罗的腰、油灯和那盒火柴为中心,好在它们"还在这儿"。他向前移了一下想逃出藤条的触摸--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颤抖,他实在不喜欢,最后他靠在了帕伯罗摔坏的身体上。当他移动的时候,膝盖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钻心的疼痛,而且再次流血了。他在地上摸索着杰夫的T恤,然后又把它紧紧地按在了伤口上。

  他又想起了秋千上的13岁女孩儿玛茜·布兰德,她戴着牙齿矫正器、有一条长长的棕色的马尾辫。他告诉帕伯罗一开始他和其他孩子看到她摔了以后是如何笑话她的--他们觉得这事儿像动画片一样逗乐。他们看着她摔在地上,听到她撞到石头上时痛苦的声音,大家应该都知道她受伤了。但大家只管笑,根本不管她摔伤的事儿,直到看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却沿着河岸滚到水里去时才止住。她的脸撞在石头上,嘴划破了,她浮着的水面渐渐被染成暗红色,她猛烈地挥舞着胳膊,眼睛紧紧闭着。埃里克记得她的表情是扭曲的,她皱着眉头,但是没有哭,就算他们把她拉到岸上来而另一个人飞快地骑车过来帮忙时也没哭。事后,他们都因为当时笑话她而自责,特别是当她看起来没法再走路的时候。但最后她还是势不可挡地站了起来,尽管有些一瘸一拐,但若不是亲眼目睹全过程,根本看不出来。

  埃里克不时觉得自己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飘浮着的气球状物质,幽幽地发着微弱的冷光。它们渐渐靠近,在他正前方盘旋片刻而后便慢慢远去。有些是蓝绿色的,有些则是接近白色的浅黄色。他知道这是眼睛产生的幻觉,是对黑暗所产生的本能反应,但他还是不能抑制自己:当它们特别接近的时候,他就会放开帕伯罗的腰去捕捉漂浮物。但是他一伸出手,那些东西就不见了,过后会重新出现在远处,接着又慢慢靠近。他拿掉膝盖上的T恤,伤口的血已经再次止住了。他迅速摸到了油灯和火柴,喃喃自语: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埃里克又为帕伯罗讲了其他故事,结尾一律被篡改成皆大欢喜的模式。小斯迪威·斯塔尔在一块被洪水淹没的田里玩耍,被急流冲进了下水道,等到被自告奋勇前去营救的潜水员找到,他已经半身淹没在淤泥中,尸体膨胀得难以辨认。但在埃里克的故事里,他在五分钟后就重新出现了,只是被冲到了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从水里钻出来时身上擦掉了点皮、号啕大哭。神奇的是,他竟没有受什么重伤。金格·鲁比在玩火的时候把她叔叔的车库点着了,升腾的烟雾和内心的恐惧搞得她晕头转向,从一扇极易逃生的门逃离时竟然没有成功,结果蹲在一排废旧罐头后的墙上,没有幸免于难。但在埃里克的故事中,她最后被消防员所救,被带到欢呼雀跃的人群时,她满身烟灰,衣服已经被烧焦,又是喘气又是咳嗽,但竟然奇迹般的毫发无伤。





第39节:废墟(39)


  从帕伯罗边上那个通风井吹进来的冷空气不是连续不断的,有时会停下,像是在屏住呼吸。这时洞里的气温就会立马攀升,这时埃里克的汗衫就会被汗浸湿。但是突然,冷空气又会卷土重来。这种交替使埃里克恐惧不安,因为井里黑暗的威胁像是有了生命。一旦气流停止,就像被什么人或东西挡住了一样,有一个东西就在他面前犹犹豫豫,估量检验着他。有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吸气声,像是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忍住点灯的冲动,他的手游移着,又开始在灯和火柴间来回移动,一边安慰着自己: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他又跟帕伯罗讲了他朋友盖里·霍姆司的故事。那家伙一直梦想着当飞行员,他爸妈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终于在他16岁生日那天,答应送他去参加飞行训练班。每个星期天下午,他就会骑车去当地机场,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遨游。大概三个月以后的一天,埃里克正在一个青年联盟里踢球。那时有四场比赛同时进行,球场并行排列着。这时有一架小型飞机俯冲下来,飞机的阴影横扫过来,球员们赶紧停了下来,大家都本能地弯下腰去,然后朝上望了望。飞机倾斜地飞着,又从他们场地上掠过,各场比赛都不得不暂停下来。裁判员吹起哨子,他们挥着手想维持比赛秩序。飞机再次掠过的时候,引擎声已像咳嗽一样断断续续,最后不出声了。几秒钟以后,像是花了它呼吸、深呼吸、再呼吸的时间以后,球场西面的树林里"砰"地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东西碎裂的声音。但在埃里克的版本中,有人在飞机第一次低空俯冲时就已经觉察到了险情,教练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大声招呼,裁判员也吹哨子示意,每个人都开始喊叫着飞奔起来。飞机痛苦地想做一次紧急迫降,需要他们立刻清理球场。他们确实这么做了。当飞机第二次倾斜过来的时候,大家都退到了场地外。飞机硬生生地撞到地上,又弹了起来,冲破了一个木制的球门,前轮深深地陷进了松软的泥土中,差点把地掀翻过来,所幸也因此停住了,螺旋桨被撞弯,挡风玻璃碎了。说到这里埃里克犹豫了一下,想像着盖里和他教练的伤势会怎样,飞机突然撞到地面时驾驶舱里的人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他的决定是膝盖骨碎裂。尽管他也想到了肩胛错位、骨盆碎裂和轻度脑震荡,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信誓旦旦地对帕伯罗说,他们最后都痊愈了,这些伤一如既往、势不可挡地被治愈了。

  其他人正在上面忙碌,把制作蓝帐篷的尼龙裁成条编成绳,做成担架,他们没有时间思考。但埃里克在井下的黑暗中,闻着帕伯罗大小便的臭气,听着他忽高忽低的呻吟和呢喃,所以他很自然地第一个想到了帕伯罗能否度过这次难关,他是否会成为埃里克故事中"不可避免、势不可挡地康复"中的一个特例,如果是,那么他将在未来几小时或几天内死去,而他们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办法。

  看起来帕伯罗已经睡着了,或者失去了知觉。他停止了呻吟、呢喃,不再伸手去抓他想像中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东西。埃里克也陷入沉默,他坐在帕伯罗身边,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在油灯和火柴间来回移动。没有了他声音的回声,时间似乎过得更慢了。他又想起了盖里,想起了当地报纸头版上登着的那张照片,上面是那架难以辨认的飞机,想起了高中礼堂里举行的纪念活动。

  盖里是他的朋友,算不上特别要好,但也不仅仅是认识而已。葬礼后一个月的某天, 埃里克的妈妈叫他:"有人找你。" 原来是盖里的妈妈来了。

  埃里克匆匆跑下楼,发现霍姆司夫人正站在客厅前,她问埃里克是否要盖里留下的自行车。这事有点奇怪,埃里克的妈妈站在那儿看他俩说话,眼里噙着泪水,她伸出手搭在盖里妈妈的肩上。埃里克被这询问吓坏了,很是尴尬--毕竟,他和盖里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一开始他想谢绝,但一看到霍姆司夫人饱受打击的模样就不忍心了,便犹犹疑疑地点了点头。"要的。"他说。当然他要到了车,谢了谢夫人,然后两个妈妈都伤心地哭了起来。




第40节:废墟(40)


  自行车还在机场上,那天盖里照旧把他锁在了供链条锁的栅栏上。埃里克的爸爸去上班时顺便把他带到了那儿。埃里克认出了车子,拿着霍姆司夫人给他的密码纸开锁。埃里克眯起眼睛看霍姆司夫人手写的三个数字,它们合起来才是密码。试了六七次以后终于开了,他跨上车就往学校赶,十五英里的路程,最后他还是迟到了,第一次铃声已经响过,大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自行车的坐垫对他来说太高了,很难够着踏板;链条需要上油,一个月的风吹雨打早就使它锈迹斑斑。这不是一样值得人引以为豪的东西,况且他自己已经有车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辆车才使得他迟到了呢。所以他走进学校时没有给车上锁,把它往架子上一靠就匆匆跑了进去。那天晚上他坐公共汽车回家,把没上锁的车扔在那儿,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埃里克觉得背上又有了那种奇怪的压力,像只手在触摸着他。尽管他想宽慰自己,但心还是砰砰直跳。又是藤条。他肯定又碰到它了。他转向帕伯罗,这才发现自己和帕伯罗已经靠得不能再近了。藤条伸长了,也许是被他身上的热气所吸引,已经蔓延过来了。这让埃里克感到不安,甚至有点害怕,觉得藤条像是有选择能力的、有知觉的,这让他想立刻逃出洞外去。他想向上面的人喊喊,但又怕吵醒帕伯罗,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盖里的妈妈挨家挨户地走访,把儿子的遗物分送给男孩子们,搞得他们不知所措。男孩子们丢掉了盖里的线衫和外套、棒球手套和游泳眼镜,有人直接就把它们扔了,有人则把它们压在箱底或放在地下室里。埃里克觉得活着的人总是尽可能地把一切死亡的证据都驱逐到自己的视线之外。即使是盖里最好的朋友也得继续他们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路径。他们一级一级往上念,然后上了大学,渐渐遗忘了他,记得的只是那架变了形的飞机的照片和爆炸之前球场上突然的那一刻死寂。

  埃里克想撒尿,但是一想到要站起来走到墙根边上就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担心等他一回来希腊人或油灯或火柴就会不见了。他松了松皮带以缓解对膀胱的压力,想通过做词语游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为他未来的学生设计了一个小测试,以艾米带头的十个单词,五个考词义、五个考拼写,就用这来开始第一周吧。

  Albatross(信天翁),Avarice(贪财),Annunciation(报喜),Alacrity(活泼),Armament(武器),Adjacent(邻近的),Arduous(险峻的),Accommodate(招待),Allegation(主张)。

  他刚想到B带头的词--Boisterous(喧闹的),Bravado(虚张声势),Bandoleer(子弹带),Botanist(植物学家)--"唧唧"声又响了起来,吵醒了帕伯罗,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埃里克放开帕伯罗的腰站起来,膝盖上的伤使他像个畸形腿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声音像是从他右边传来,待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却发现他弄错了,现在是从他身后传来了。他回转身,这时又不那么确定了,声音像是绕着他,沿着井壁飘荡起来了。

  "埃里克?"杰夫在上面喊他,"你能找到吗?"

  埃里克伸长脖子往上看,他们都在长方形蓝天的背景中。他告诉他们声音是移动的,一会儿在这个方向,一会儿又换了那个方向。

  "有灯吗?"杰夫说,"找找它的指示灯。"

  现在声音像是来自帕伯罗旁边的通风口了,就在那个横向通风井的井口。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跨过帕伯罗,这儿的空气明显冷了许多。"唧唧"声往后退去,向是在引诱他走进那个通风井里去。他犹豫了,突然感到害怕。"我找不到。"他喊道。然后"唧唧"声停止了,"它停了!"埃里克喊了一句。他默默地从一数到十,等着它再次响起,洞口的脑袋已经不在了,天空带上了一抹红色--太阳开始下山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帕伯罗身边。他知道帕伯罗正在黑暗中移动,抬着他的头,但仍然保持沉默。他再也不呻吟不呢喃,这很让埃里克害怕。





第41节:废墟(41)


  "帕伯罗?"埃里克喊了他一声,"你还好吗?"他真希望这个希腊人重新开口,但他就躺在那儿,现在又不动了。埃里克伸手去找油灯,找到了,又去找火柴,却发现……它不见了。他在地上拍打着,慢慢地沿着一个大圈儿摸索着,心里越来越恐慌,他找不到火柴盒了。

  上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抬头看去。夜幕已迅速降临了,但他仍能看出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几乎塞满洞口。他们已经做好担架,正在把它放下来。他继续拍打着地面,向离他自己越来越远的地方找去,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灯,再回头找。但是火柴确实不见了。

  "嘎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节奏,埃里克再次抬起头,看到他们把担架放下来了。"埃里克?"他听到艾米在叫他。

  "嘿!干嘛?"

  "把灯点起来!"他这才明白艾米在担架上,正向着他降下来。

  他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一步,心想可能是刚才"唧唧"声响的时候他正攥着火柴,后来就拿着它四处寻找声源,无意中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不过这想法没什么用,他并不相信。但是这时他又迈了一步,脚上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踢了一脚,一听发出的声音和脚碰到的感觉就知道那是火柴了。他小心地弯下身,开始在地上摸索起来。

  "嘎吱"声仍在继续。天已经黑了,他再也看不清那担架了,但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了。"快点灯啊,埃里克!"艾米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焦急,听起来有点害怕。

  他继续在地上摸索。这个角落正是井内藤条长势最旺盛的地方,他的手总是触到藤条的卷须,他感觉怪怪的,因为那藤条似乎在有目的地妨碍他。火柴最后是在藤条下被找到的,几乎已经被完全覆盖了。埃里克得把它挖出来,便拉扯了藤条,左手的手指上沾上了植物的汁液,开始凉飕飕的,不一会儿就突然火烧火燎起来。

  "埃里克?"艾米又叫了一声,她几乎就在他头上了。

  "就一秒!"他喊了一声,往回去找油灯,蹲下来,拿起了它的圆形的玻璃灯罩。直到划第一根火柴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因为抖得太厉害,火焰马上就熄灭了。他得歇一歇,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试一次。这次他成功了,点着了灯,艾米就在十五英尺之上,正紧张兮兮地往下张望着,降落、降落、降落。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灯的光亮都让他有点不适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亮度要比他记得的--或者说期待的要微弱。井下的大部分地方还在黑暗中。他的手被藤条的汁液腐蚀了,无论怎样往裤子上擦都没用。

  他够到担架,让它往左边降,这样就能停在帕伯罗旁边。但是还差3英尺的时候,绳子突然一紧,停住了,差点把艾米从她蹲的地方震下来。

  "艾米?"上面传来杰夫的声音。

  "干嘛?"她喊道。

  "到了吗?"

  "差不多,还剩几英尺。"

  短暂的沉默后杰夫又问:"还有多远?"

  艾米目测了一下担架和伤势惨重的帕伯罗之间的距离,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大概……三英尺?"

  "绳子就这么长了。"杰夫说,停了一下又问,"你们能行吗?"

  艾米和埃里克面面相觑。担架的唯一功用就是在拉帕伯罗时避免他的脊柱变形,如果不用担架,就很可能把它扭曲或折弯,这样就会使他的伤势雪上加霜。如果他们选择再等等,那么就得把担架重新拉上去,解开绳子,编织另一段尼龙绳,再绑上担架,把这些东西再次降到井下来。最要命的是,这些全都得摸黑完成。

  "你觉得呢?"艾米问埃里克。她仍蹲在担架上,尽管她不用费劲就能跳下来。看起来她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一尝试,她担心自己一跳下来就不得不承担一项她仍想逃避的任务。

  埃里克使劲想着什么,真不容易。他看到远远的墙上靠着一把铲子,是野营专用的那种,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进野营包里。他盯了好一会儿,想像着怎样能利用上它。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但"掘墓者"这个词蹦进了他脑子里,他几乎畏缩了,好像即将拿起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2007-11-7 12:15 feierpao
第42节:废墟(42)


  "我们可以把担架解下来。"他说,"把帕伯罗放上去、竖起来,然后再绑回去。"

  "光靠我们俩?"艾米显然觉得这不可能。

  埃里克摇摇头:"他们得再派个人下来帮忙,我想是斯泰茜。两个人抬他,一个人绑绳子。"

  他们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把每一个步骤和所要花费的时间都想了一遍。

  "我们得把灯先吹灭。"埃里克说,"在黑暗中等她。"

  艾米站起来,担架开始晃动,埃里克伸手扶住。他以为艾米要跳下来了,但她没有。

  "我们只能靠自己把他抬到担架上。"埃里克说。

  艾米没说话,低头看着帕伯罗。埃里克真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靠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差几英尺。"

  "如果他被扭坏了……"

  "我可以抓住他的肩,你抓他的脚。一、二、三一起用力就行了。"

  艾米皱皱眉头,不太有把握。

  埃里克拿起灯,倾斜着看看还剩多少油。"我们得马上决定,灯油快烧光了。"

  "艾米?"杰夫在上面喊。

  他们都伸长脖子去张望,但是天已经太黑了,看不到他了。

  "我们这就试试。"

  埃里克扶住担架好让艾米跳下来,然后他把灯放在地上。艾米从睡袋中拿出带子,把它们扔在油灯旁。帕伯罗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艾米,一会儿又看看埃里克。

  "我们要把你抬上去。"艾米摊开手掌,对帕伯罗做了一个抬举的动作,然后指指担架说,"我们要把你抬到那上面,然后再把你拉出去。"

  帕伯罗愣愣地看着她。

  埃里克走到希腊人的头旁边,艾米则站在他脚边。

  "他的臀部。"

  艾米有点犹豫:"你确定?"

  "如果你从他的脚那儿抬就会把他的腰给扭了。"

  "可如果抱住他臀部,不会把背给弄伤吗?"

  他们都低下头看帕伯罗,想像着这两个不同的方案。埃里克知道这个主意很烂,他们应该把担架送上去,再让杰夫他们接点儿绳,或者至少让斯泰茜下来帮忙。他看了一眼油灯,油快烧完了。

  "从他的膝关节开始抬。"埃里克说。

  艾米快速地想了一下,几秒钟后,她蹲在了帕伯罗的膝盖旁。埃里克弯下腰,把手伸到希腊人的肩膀下。他能感觉到腿上的伤口紧绷着、撕拉着,又开始流血了。帕伯罗呻吟着,艾米想放手,但埃里克摇了摇头。

  "快,数三下!"他说。

  他们一起数:"一--二--三!"

  就这样他们把帕伯罗抬了起来。

  真是一场灾难,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埃里克的预期。尽管速度很快,但感觉却非常漫长。他们刚把他抬离地面帕伯罗就开始尖叫起来--比以前的更响,完全是充满痛苦的尖叫。艾米几乎要放弃了,差一点就要把他放回地面了,但埃里克大声吼道:"别!"她这才坚持下来。帕伯罗的腰塌陷下去,他开始乱挥起胳膊来,尖叫不断。对艾米来说,帕伯罗的身体实在是太沉了,她跟不上埃里克的节奏。现在希腊人的肩膀已经和担架持平了,但膝盖却离它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艾米似乎再也没办法把它抬得更高了。帕伯罗的腰塌陷得更加厉害了,他的右胳膊使劲挥打着担架,担架开始前前后后剧烈摇摆起来。

  "抬起来!"埃里克对艾米吼道,她想把帕伯罗的腿抬得更高,希腊人扭曲得更厉害了,叫声也越来越尖厉。

  事后,埃里克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完成的,最后一刻埃里克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印象中,他们最后把担架倾斜得很厉害,帕伯罗的身体是被扔上去的。他只知道自己感觉糟透了,好像无意中踩在了一个婴儿身上。艾米站在那儿直哭,不知所措。

  "没关系,他会没事的!"埃里克说,尽管他知道艾米不一定听得到,因为帕伯罗仍在尖叫。埃里克想吐,舌苔变厚,喉头涌上胆汁。他强迫自己呼吸。腿又在流血了,湿湿的液体流到鞋子里,膀胱也再次发出警告。"我要小便一下。"他说。

  艾米根本就没抬眼。她站在那儿,手捂着嘴巴,看着帕伯罗尖叫。他的下半身仍一动不动,胳膊却乱舞着,使得担架一直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走到墙根处,拉开拉链,开始撒尿。他拉完的时候,帕伯罗也不叫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第43节:废墟(43)


  "我们得把他绑好。"艾米说。她已经不哭了,正用袖子擦着脸。

  油灯旁有四条皮带,埃里克把自己那根也解下来。艾米拿起其中两条,打了个结,这样就是长长的一整条了。她把这一长条绕在帕伯罗的胸上,在胸骨那儿拉紧,固定住。希腊人的眼还是没睁开。埃里克又拿了两条,打上结递给艾米,她把刚才的步骤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绑住的是帕伯罗的大腿。

  "还差一根。"埃里克拿着最后一根说。

  艾米走到帕伯罗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开始把他的皮带抽出来。希腊人还是没有睁开眼。埃里克把手里的带子交给她,艾米用这最后两条皮带固定住了帕伯罗的额头。然后他们后退一步,检查一下刚才的工作。

  "没事的!"埃里克又说了一遍,"他会好的。"--尽管他心里很沮丧。他真希望帕伯罗能睁开眼,能再低声嘀咕,但他就这么躺在那儿,在担架上轻轻晃动。他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不断地冒出来,逐渐聚成一大滴一大滴,然后突然顺着他的脑壳滚下来。埃里克能感觉到血正往鞋里灌。他的胳膊肘受伤了,手被腐蚀了,下巴擦伤了,后背又发痒--穿越丛林的一长段路使他的背上都是蚊子包。他又渴又饿,真想回家啊--不是相对来说安全一点的酒店,而是真正的家。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件事会好转。帕伯罗伤得很重很重,而他们是造成这一状况的帮凶。埃里克真想哭啊!

  艾米抬头对着漆黑一片的上头说:"准备好!开始拉--"

  他们看着帕伯罗往上升,轱辘又"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往上爬的担架从埃里克的脸前经过,慢慢往上--往上,他现在已经够不着了。这时灯光越来越微弱、暗淡,然后,熄灭了。

  "杰夫。"斯泰茜的声音轻轻悄悄,但其中又分明有一种紧迫感--他听得出来。

  他和马西阿斯正在推曲柄,想尽量推得慢一点儿、稳一点儿,所以他并没有看斯泰茜:"怎么了?"

  "灯熄了。"

  这下他转过身来,马西阿斯也停下来,他们都朝通风井望去。井里黑乎乎的,和他们周围的其他东西一样。天空很晴朗,星光点点,但月亮还没爬上来。杰夫想回忆一下前几天看到的模样--这样就能推断出月亮现在处于盈亏的哪个阶段,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能想到的只有他们在沙滩上过的第一夜,那夜的月亮像香瓜片一样挂在地平线上。它到底是升起来还是沉下去,是由亏转盈还是由盈转亏,他说不上来。"喊他们一下。"杰夫对斯泰茜说。

  斯泰茜趴到井口,双手拢在嘴上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埃里克的声音回荡上来:"灯油烧完了。"

  杰夫想把每件事都记在脑中,但是不现实。他希望有纸和时间把这些事情记上,列成单子,把他们碰上的琐碎杂事稍稍理出个头绪来。等到明天早上,他倒是可以用考古队员的笔记本,但是现在他只能把所有事情都存在脑子里,每时每刻都会担心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水、食物和临时住处都得考虑,山脚下的玛雅人得对付,亨利奇插满弓箭的尸体、摔断了背的帕伯罗、明天也许会来救他们的另外两个希腊人--这些都需要他好好想想,可现在又没了灯油,真是雪上加霜啊。

  他和马西阿斯继续推着曲柄。"你看到他的时候告诉我们。"他对斯泰茜说。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现在想事情只会让他更糊涂,更犹疑、更没有效率。可以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想。现在他要做的是把井里的人一个个拉上来,把他们在橙色帐篷里安顿好,然后,不管怎样,得睡一会儿。

  绳子一点一点地缠绕到轮轴上,轱辘还在继续"嘎吱嘎吱"地响着。斯泰茜仍没有开口,帕伯罗还被黑暗掩藏着。但杰夫突然就闻到他了,一种户外厕所的臭味,那是他粪便的气味。他们一直在忙着编织尼龙绳,忙着把铝杆绑在一起,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也许是埃里克搞错了,也许帕伯罗的背根本没摔坏呢。明天早上,当希腊人一瘸一拐地四处转悠时,他们肯定会笑话自己刚才的判断,笑话自己怎么会得出这种世界末日般的结论呢。但是现在,闻到井中飘来的恶臭味,他清醒多了。





第44节:废墟(44)


  "停!"他命令自己,"把井下的人都拉上来,然后回帐篷睡觉。"

  "我看到他啦!"斯泰茜小声说。

  "他通过井口的时候你要抓住担架,引导它落到地面上。"杰夫说。

  他们继续推曲柄。

  "好了,停。"斯泰茜说。他们停下来,转过身去看。担架已经被拉上来了,就在木架下,上面的帕伯罗黑乎乎的像一具木乃伊。斯泰茜正在抓睡袋和一根铝杆。"稍微放低一点。"她对他们说。

  他们把住曲柄,担架又开始往下降,斯泰茜拉住它,向着洞口边缘移去。

  "小心,慢一点。"斯泰茜嘱咐着。

  他们把他放倒在地上,然后杰夫和马西阿斯走过来,大家都蹲在他身边。也许是因为天太黑了,或者是因为杰夫自己太累了,帕伯罗看起来比他担心的更糟糕。他脸颊凹陷,脸色憔悴,极度苍白,在黑暗中看来几乎是半透明的。而且他的身体看起来缩小了,好像这伤已经使得他的肌肉开始萎缩了。他的眼睛紧闭着。

  "帕伯罗?"杰夫叫了他一声,摸摸他的肩。

  希腊人抬了抬眼皮,他看看杰夫,然后又看看斯泰茜和马西阿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闭上了眼睛。

  "情况很糟糕吧?"斯泰茜问。

  "我不知道。"杰夫说,"很难讲。"过了一会儿,因为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在撒谎,他又说:"我想是的。"

  马西阿斯继续保持沉默,他望着帕伯罗,脸上愁云密布。一阵微风吹来,日落以后开始变凉了。杰夫的汗干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在怎么办?"斯泰茜问。

  "我们把他抬到帐篷里去,你陪着他,我们先把埃里克和艾米拉上来。"杰夫瞥了她一眼,担心她会拒绝,但是出乎意料。她仍然望着帕伯罗。杰夫对着井下喊了一声:"我们先把他抬到帐篷里去,马上就回来拉你们,好吗?"

  "快一点!"艾米回答。

  他们解不开担架和尼龙绳之间的结了,最后马西阿斯只好拿把刀把它割断。然后他和杰夫抬起帕伯罗往空地对面的橙色帐篷走去,他们走得很慢,担心帕伯罗的伤会错位,斯泰茜跟在后面,不停地嘱咐着:"小心……小心……小心……"

  他们先把他搁在帐篷外头,杰夫拉开拉链。他走进去想收拾一下给担架腾个地方,但是他一呼吸到里面污浊的空气,就立马意识到把帕伯罗安置在里面不是个好主意。他转身出来,说:"我们不能把他放在里面,他已经小便失禁了。"

  马西阿斯和斯泰茜低头看看帕伯罗。"但是我们也不能把他搁在这儿呀。"斯泰茜说。

  "得赶紧搭个小窝棚。"杰夫指指山顶对面,"我们可以利用那个蓝帐篷的边角料。"

  其他两个人考虑着这个方案,没有说话。帕伯罗闭着眼,呼吸声呼噜呼噜响,像是被痰堵住了。

  "我们先把艾米和埃里克拉上来,回头再讨论这事。"

  斯泰茜点点头,杰夫和马西阿斯向通风井飞奔而去。

  帕伯罗像筛虱子一样浑身颤抖起来。前一秒,他还眯着眼安安静静躺着--斯泰茜知道他没睡着,下一秒就猛地颤抖起来,以至于斯泰茜怀疑他是否得了突发病。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想叫杰夫,但她听到轱辘的"嘎吱"声,知道他们正在拉艾米或埃里克,自己不应该再干扰他们了。皮带还紧紧绑在帕伯罗身上--绑着他的大腿、胸部和额头--她想帮他松开,又生怕其他人不让,只好握住帕伯罗的手。帕伯罗睁开眼睛看着她,用希腊语说了什么,声音沙哑虚弱。他仍在颤抖,尽管斯泰茜感觉得到他想尽力克制住,但身体显然不听使唤。

  "你冷吗?"斯泰茜问他,一边抱住自己,把头缩起来,做出很冷的样子。

  帕伯罗闭上了眼。

  斯泰茜站起来冲进帐篷。里面比外面更暗,但手和膝盖摸索一会儿后,她还是找到了一个睡袋。她拿起来,想马上跑出去把它盖在帕伯罗身上。但是突然犹豫了一下,想在这里面躺下,蜷缩在这发霉的空气中,把自己藏起来。这种诱惑只持续了几秒钟。斯泰茜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无处躲藏,然后就回过神来。当她走出帐篷时,希腊人还在发抖。斯泰茜把睡袋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握他的手。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必须找点儿话让他平静下来,但是她一个词也想不出。他摔断了背,躺在自己的屎和尿上,旁边是跟他语言不通的陌生人,她有何法术能让情况好转?





第45节:废墟(45)


  帐篷在轻轻吹过的微风中鼓了一下。藤条也好像在动,在摇曳着说悄悄话。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这儿只有她、帕伯罗和帐篷,看不见的对面有轱辘的"嘎吱嘎吱"声。很快艾米或埃里克就会从井里出来,坐在她和帕伯罗旁边,事情就会好多了。斯泰茜安慰着自己:现在是最难的时候,就在这儿,陪着他。

  她不喜欢那些沙沙作响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是风在作怪,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移过来。斯泰茜想起背着弓箭的玛雅人,强压住想逃离的冲动,忍住放下帕伯罗的手、向对面的杰夫和其他人冲过去的冲动。但是这想法明摆着很傻,就像想躲在帐篷里那样不切实际。她没有地方可逃。如果她害怕的是那些声音,那么想逃走的念头只会加剧她的恐惧。她蹲坐着,等待着,听着箭飞驰的"嗖嗖"声,藤条里窸窸簌簌的声音仍在继续,但是箭始终没有飞过来。最后,这提心吊胆的感觉让斯泰茜再也忍不住了,她喊道:"谁啊?"

  杰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怎么啦?"轱辘停止了转动。

  "没事儿!"她回答,轱辘又继续转起来。她用耳语般的声音重复着刚才的回答:"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

  帕伯罗动了一下,看看她。她觉得帕伯罗的手很凉,湿漉漉的,像在地窖里藏了太久的东西。他动动嘴唇说:"没死?"他口齿不清地说。

  她点点头,笑了。"对!没事儿!"她坐在那儿,等着其他人过来,拼命想让自己相信没什么事--风和她的想像不过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在夜间出没的怪兽。"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她小声地安慰着自己。

  艾米问埃里克她能否握着他的手,她声明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井下太黑了,她需要跟外界保持一点联系、确认他和她在一起,光听他的声音还不够。埃里克当然答应了。坐在通风井底下的石头上,握着最好朋友的男朋友的手,艾米起先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适应了。

  当时他们正等着杰夫和马西阿斯从橙色帐篷回来,把绳子再次扔下来。她和埃里克一直在不停地讲话,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有危险似的。艾米知道他们担心的是思考,想想他们现在身处的环境、正在做的事。她觉得他们像是坐在陡峭的悬崖上,能感觉到离地万丈远,但没有勇气低头去看。讲话比思考安全,尽管最后说的还是他们在想的事情,但是一说话,他们就能互相打气和鼓励,就会觉得有了保障,一个人想是绝对没有这个好处的。还有就是一旦有必要,他们就可以撒谎。他们说到埃里克的膝盖,尽管一用力伤口就会重新裂开,但现在总算没再流血了,艾米就非常肯定地说保准会好的;他们讲到口渴以及带的水够他们支持几天,尽管此时已口渴难耐,带的水顶多也就够喝一两天,他们还是相信能接到足够的雨水度过难关;他们又聊到另外两个希腊人第二天会不会过来找的问题,埃里克说很有可能,艾米也很同意,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他们的愿望而已;他们说到向过路的飞机发出求救信号,或他们中的某个人半夜绕过玛雅人逃出去搬救兵,或玛雅人突然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消失在丛林中,让他们回去。

  有件事他们都没提,那就是帕伯罗和他摔断的背。

  他们谈论着最后终于回到酒店后的事,第一件就是为这一系列选择的价值而争论,直到筋疲力尽为止。两人都幻想的餐点唤醒了他们的饥饿,冰啤酒让他们觉得实在是太渴了,淋浴则让他们想到此时太脏了。

  冷气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又退去,但是帕伯罗的粪便味一点都没有因此而减弱。艾米只能用嘴巴呼吸,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法逃脱臭味的熏扰。她开始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某种油画里,始终没法逃脱。埃里克问她能不能在黑暗中看到什么东西,像飘浮的灯盏,慢慢向他们靠近。"在那儿!"他指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到左边,扶住。"一个浅蓝色的东西,像个气球。看到了吗?"但是她看不到,什么也没有。

  杰夫喊着说他们回来了,只要再打一个结就能把他们拉上来了。





第46节:废墟(46)


  艾米和埃里克商量着该让谁先上去,他们都把机会让给了对方。艾米坚持说埃里克应该先上去,不管怎么说他都受伤了,而且他已经在洞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她说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但是埃里克不听,他直接拒绝了,最后,艾米还是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其实她还是害怕的,还是在意的--艾米接受了他的决定。

  轱辘开始转动,杰夫和马西阿斯把绳子放下来。

  底下太黑,看不出绳子是不是已经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往上盯着,什么也没看到,这时"嘎吱"声停止了。"抓到了吗?"杰夫喊道。

  埃里克和艾米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还紧紧攥着。他们伸出空着的手,慢慢地来回挥舞着,直到艾米触到了凉凉的尼龙绳,绳子像是经她一摸才从黑暗中萌生出来的。"在这儿呢。"她示意埃里克。他们站了一会儿,都抓着绳子。艾米朝着上头大声喊了一句:"够到啦!"

  "准备好了告诉我们!"杰夫说。

  艾米能听到身旁埃里克的呼吸声。"你确定?"她问。

  "废话!"埃里克笑哈哈地说,也许是假装出来的笑。"别忘记再把绳子放下来就行啦。"

  "我该怎么用这绳?"

  "从你头上拉下来,在胳膊底下打个结。"

  她放开埃里克的手,胳膊和头钻过绳套,埃里克帮她调整了一下腋下的位置。

  "这样就行了?"她又问了一遍。

  她似乎能感觉到埃里克在黑暗中点头,他打断道:"要我帮你喊吗?"

  "我自己能行。"她说,埃里克没有反应。他站在艾米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等着她通知杰夫他们。她抬起头喊道:"准备好了!"

  轱辘开始转起来,猛地她已经悬在了空中,埃里克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唧唧"声再次响起。一开始埃里克觉得它从上面传来,然后就到了他的正前方,接近他的脚边。他伸手去摸,但只找到更多藤条,叶子比之前的更加粘滑,像在黑暗中生长的两栖植物。

  轱辘的"嘎吱"声停了下来,艾米悬在半空。

  "看到了吗?"杰夫喊他。

  埃里克没有回答。那古怪的声音现在又飘走了,正朝着他前面敞开的通风井而去,进去、下去,声音渐渐变弱。

  "埃里克?"艾米叫他。

  他的左边飘浮着一个浅黄色的气球,他知道那是假的,不过是眼睛的幻觉而已。那么为什么"唧唧"声就不会是假的呢?他才不会摸到洞里去追寻那声音呢,他不想动,只想蹲在这里,一手放在没油的灯上,一手放在火柴盒上,等着绳子再掉下来。

  "我看不见。"他对上面的人喊道。

  轱辘又开始"嘎吱嘎吱"转动起来。

  膝盖上的伤隔断时间就痛一下,他头痛、饥饿、口渴,而且现在已经累了。他试着不去想他和艾米讨论过的每一件事,只想让脑子保持静止,因为一个人待在下面,去相信那些他们设计出来的虚无缥缈的方案实在太难了。玛雅人不会走的--他们两人是谁先说出这傻主意的?还有他们怎么能想像出向过往飞机发求助信号的?飞机飞得那么高、那么快、不过是空中的一个小点。Chiropractor(按摩师),他又开始在脑子里搜刮单词,这样才不会继续追究刚才的问题。Credentials(证件),Collision(冲突),Celestial(天上的),Cadaver(尸体),Circumstantial(旁证),Curvaceous(曲线玲珑),Cumulative(累积的),Cavalier(骑士),Circumnavigate(环行航行)。

  "唧唧"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轱辘声也停了,埃里克听到他们正帮助艾米从绳套中钻出来。

  如果希腊人不来怎么办?或者来了以后就和他们一起被困住?Derisive(嘲笑的),他想,Dilapidated(荒废的),Decadent(衰微的)。如果不下雨怎么办?如果那样的话上哪儿取水呢?Delectable(愉快的),Divinity(神学),Druid(德鲁伊教信徒)。杰夫告诉他要把胳膊肘上的伤口洗干净,不然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下,即便是很小的伤口都会很快发炎。现在他膝盖上的口子比胳膊上的更深了,根本没办法洗干净,可能会坏死的,那他就只能截肢了。Dovetail(密合),Disastrous(灾难性的),Devious(弯曲的)。

2007-11-7 12:16 feierpao
第47节:废墟(47)


  还有帕伯罗……帕伯罗和他那摔断的背会怎么样呢?

  "嘎吱"声又响了起来,埃里克站起来。Effervescent(兴奋的),他又想到Eunuch(太监)。埃里克一手拿着火柴,一手拿着油灯,然后没有方向地张开手,等着绳子掉下来。

  斯泰茜和艾米并排坐在地上,帕伯罗的担架就在几英尺远的近旁。她们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杰夫检查埃里克的膝盖,裤子上的血都已经结块了。杰夫蹲在他面前,天太黑,没法看清伤口到底有多严重。最后杰夫只好放弃,只能等明天早上再说了,至少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马西阿斯正在为帕伯罗搭棚,用蓝帐篷剩下来的尼龙和铝杆,外加一卷胶布,拼凑一个摇摇欲坠的临时小窝棚。

  "其他人睡觉的时候得由一个人看着。"杰夫说。

  "为什么?"艾米不解地问。

  杰夫指指帕伯罗。他们已经把绑在他身上的皮带解开了,他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如果他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杰夫耸耸肩,他的目光越过山顶空地,沿着山路往下,他想的是那些玛雅人,但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只是这样更妥当些。"

  大家都沉默着。马西阿斯用牙齿撕下一条胶布。

  "两个小时换一班。"杰夫说,"埃里克就不用了。"埃里克坐在那里,看上去昏昏沉沉,裤子在脚踝那里卷成一团。杰夫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想我们得开始收集尿液了,以防万一。"

  "尿?"艾米很惊愕。

  杰夫点点头。"如果天一直不下雨,水又喝完了,我们可以稍微坚持一下,如果……"

  "打死我也不喝自己的尿,杰夫。"

  斯泰茜也点点头和艾米达成统一战线。"不可能的。"她说。

  "如果我们非得在喝尿和渴死之间选一条路的话……"

  "你说过希腊人明天会来的。"艾米抗议说,"你明明说过的……"

  "我只是想考虑得周全一些,艾米。明智一点,明智的一个内容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们肯定希望事先考虑到了。对吗?"

  她没有回答。

  "我们越来越脱水,尿也会越来越少,所以就得开始收集了。"杰夫说。

  埃里克摇摇头,一脸倦容,连连说:"妈的,操他妈的!"

  杰夫没理他。"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检查一下还剩多少水和食物,大家分着吃。现在我们都只能喝一口,然后尽量睡一会儿。"他转过头对仍在搭窝棚的马西阿斯说:"你那个空水壶还在吧?"

  马西阿斯走到橙色帐篷前,他的包就放在那旁边。他拉开拉链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空水壶递给杰夫。

  杰夫把两升的壶在大家面前晃了晃说:"如果你们要小便,就用这个,知道了吗?"

  大家默不作声。

  杰夫把水壶放在帐篷的门边。"马西阿斯和我先把帕伯罗的棚搭好,然后我来值第一班。你们先去睡一会儿吧。"

  他们没聊多久就意识到不能再多说了,他们不应该躺在漆黑一片的帐篷里继续喋喋不休,弄得人心惶惶的。斯泰茜躺在中间,一边是埃里克,另一边是艾米,她同时握着他们俩的手。在艾米旁边,他们为马西阿斯留出了足够大的空位。帐篷里还有两个睡袋,但天太热了,根本不会想到去用它们。他们把它们连同其他东西一起--登山包、塑料工具盒、远足靴以及一桶水--推到了帐篷的另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到水的时候,他们打起了那桶水的主意。是艾米最先出的主意,说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当时她的手已经按在桶盖上了。很难说她是不是真想这么做--如果他们同意的话,她也许也不会大喝一口--但是当他们都摇摇头说这样对其他人不公平时,她很快就把桶放在一边,大笑起来。斯泰茜和埃里克也都笑了,但是在帐篷中死寂的黑暗里,那笑声听起来怪怪的。他们很快就陷入沉默了。

  埃里克脱掉鞋子,斯泰茜帮他把裤子拉掉。她和艾米都和衣而睡,斯泰茜觉得脱掉衣服心里不塌实。她随时都准备逃跑,艾米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第48节:废墟(48)


  尽管没什么地方可逃。

  斯泰茜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另外两人的呼吸声,猜想着他们是否快睡着了。她睡不着,尽管这时候已经累得想哭了,但她不相信自己能在这种地方休息上片刻。她听到杰夫和马西阿斯在帐篷外低声交谈,但是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艾米松开了她的手,向自己那边转过身去。斯泰茜差点没叫出声来,想把她叫回来。但最后还是向埃里克靠去,紧挨着他。他转过头正要说话,斯泰茜把手按在他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她把头依偎在埃里克的肩上,闻着他的汗味儿,伸出舌头舔他的皮肤,咂巴上面咸味。她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没怎么想,就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伸到了他的短裤下。她试探地碰了一下他的阴茎,它正软软地沉睡着,任由她把手指放在上面。她并没想到性--太累太害怕了,根本没那个精力。她只是在寻找安全感。斯泰茜胡乱摸着,不知道如何找到出路,只能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她想让它一个硬起来,想感受它射精时弓起来的模样。她相信自己能从中找到些许安慰,找到某种虚幻的安全感。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没过多久,埃里克的阴茎就在她的触摸下坚挺起来,在她的快速揉搓下变得怪模怪样。他开始喘起粗气,然后--就在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胀时,埃里克发出了到达高潮的低吼声。她听到精液喷射到地上的声音,感觉到埃里克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觉察到他入睡时紧绷的肌肉放松了。那种突然的释放感和轻松感也感染了她。她脸上的害怕也缓和了,就算只是暂时的,那也足够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因为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非常奇妙地--她竟顺利进入梦乡了,手仍触摸着埃里克松弛下来的阴茎。

  整个过程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听到斯泰茜偷偷摸摸揉搓时有节奏的"沙沙"声,节奏越来越快,埃里克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急促。提升的音量、压抑的喘息和之后的沉默。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其他地方,她会觉得很有意思,第二天还会取笑一下斯泰茜,也许还会在他们高潮时鼓掌喝彩。但是现在,在这个通风不佳、一片漆黑的帐篷里,她只能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忍受着这一切。她知道他们是何时入睡的,心里有点妒忌,希望此刻杰夫就在身边,抱着她,让她平静下来。这时马西阿斯拉开门帘上的拉链走了进来,他脱了鞋,只穿着袜子,在艾米身边的空位上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入睡速度令人吃惊。似乎他套进一件汗衫,把下摆塞进裤子,还没把褶皱弄平就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鼾了。艾米数着他的鼾声,有些很深沉,在她上空形成回音,有些又像耳语,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听清。当她数到一百下时,坐了起来,半蹲着走到门帘前,拉开拉链闪入外面的夜色中。

  外边不像里面那么黑,艾米能看到长长的小窝棚边杰夫的身影,觉察到他在抬头看自己。他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怕吵醒帕伯罗吧。艾米拿起塑料壶,解开裤子上的纽扣,就在帐篷前蹲下来,开始小便,而杰夫正穿过夜色看着她。花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壶口对准尿流,还是靠手指导引的。壶底已经有别人的尿液了,艾米猜想可能是马西阿斯的--听着自己的尿和他的混杂在一起、汇合在一起,感觉怪怪的。她发誓无论如何也不会喝尿的,何况他们根本不会落魄到那种地步。她只是想逗逗杰夫,让他看看这是多好的运动方式。既然他想让她尿在壶里,那就照办呗。但明天一早希腊人就会赶来了,没有人会再去管这壶尿。他们会让希腊人回去搬救兵,到了晚上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她盖上壶盖,把它放会原处,然后拉上裤子,边扣扣子边朝杰夫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但是看起来很小,微弱的银光就挂在地平线上,没有散发出多少光芒。艾米只能看出东西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杰夫跷着二郎腿,样子出奇地平静,甚至让人觉得他此时正心满意足。艾米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似乎这个动作能让她从杰夫身上吸取一点冷静的力量。她有意不去看窝棚下躺着的帕伯罗,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睡着了,没事的。"





第49节:废墟(49)


  "你在干嘛?"她轻轻地问杰夫。

  "想事情。"

  "想什么?"

  "我想回忆些事情。"

  艾米心里猛地一沉,就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摸电灯开关,却摸到一张脸一样。她想起去看外公时的情景。老人躺在临死前的卧榻上,像一个烟鬼一样地咳嗽着,浑身插满管子和监视器,清澈的液体流入他体内,流出来的却浑浊不堪。那时艾米只有六七岁,她一直不肯放开妈妈的手,就算妈妈要在即将离世的老人那凹陷的脸颊上亲吻一下时也不放手。

  "你在干什么,爸爸?"她们刚到时妈妈问外公。

  他说:"我想回忆些事情。"

  艾米想这就是人们在等待死神降临时所做的事吧。他们躺在那里,拼命回忆生命中的某些细节,那些在经历时以为绝对不会忘记的事情,所有尝过的、闻过的和听过的东西,以及那些隐秘的想法。而现在,杰夫也在做同样的事。完了,他放弃了,他们不可能逃过这一劫了,他们会像亨利奇那样,被飞箭射死,尸骨上缠满藤条和小花。

  不,不会这样的,她很了解杰夫。

  "有个方法可以过滤尿液。"他说,"先挖个小坑,把盛着尿液的敞口容器放在洞里,上面盖一张防水的毡布。中间放一颗石头,这样布就会陷下来,下面放个空杯子。阳光把洞照热了,尿液就蒸发上来,遇冷凝结,水滴就会顺着中间的小石子流到杯子中。听起来觉得怎么样?"

  艾米瞪着他,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跟上杰夫的思路。

  她知道自己听不听都不要紧,杰夫并不是真的在说给她听,他只是把自己大脑中的想法说出来而已。就算她回答了,他也不一定听进去。"我很肯定就是这个步骤。"他说,"但是又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他再次沉默,考虑着这个问题。黑暗中艾米看不清他的脸,但能轻易勾勒出他的轮廓,肯定正微蹙着眉头,额头上有皱纹。他正眯着眼睛专注地看她,但这只是一个假象。他真正看的是她的背后。"其实可以不用尿液,我们可以把藤条砍了放在洞里,热力会把其中的水分蒸发出来的。"他说。

  艾米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自从他们到了这鬼地方以后,杰夫就有了一种恐慌,声音和手势都比平时要高亢。她想这可能就是焦虑的症状吧,就像其他人紧张害怕一样。但也可能不是,艾米想到这也可能是一种出乎意料的东西,比如说兴奋。艾米突然觉得杰夫一直在为人生中类似这样的遭遇--危机、灾难--作着准备,为此而研究、训练、读书、记住某些重要的信息。顺着这条思路,艾米意识到,如果能有人把他们带出绝境,那么这个人肯定是杰夫。她原以为这种想法会让自己倍感安全,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感到不安,她想从他那儿挣脱出来,跑回帐篷中去。他看起来很愉快,待在这儿让他高兴,这种想法让艾米真想哭出来。

  "我不会喝尿的。"她想说,"就算是过滤的也不喝。"

  但是她没说,而是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一种木头燃烧后轻微的麝香味儿,像是篝火的味道,胃马上就有了反应。她饿了,从早上开始她们粒米未进。"那是烟吗?"她小声地问。

  "他们在生起火堆。"杰夫说,他伸出手臂,做出环绕一圈的动作,"在山脚下整整围了一圈。"

  "烧饭吗?"

  他摇摇头:"这样他们就能看着我们了,省得我们趁天黑溜走。"

  艾米把这些信息连同附带的暗示、他们被围困的事实一股脑儿装进脑子。她可以再问他几个问题,通向这扇门的特殊通道敞开着,这个通道通向等待探索和发现的空间,但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听他的答案,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恐惧紧紧追随着饥饿,胃越缩越紧。

  "早上会有露水。"杰夫说,"我们可以把碎布条绑在脚踝上,在藤条中间来回走动,这样布条就能沾上露水了。我们再把它们挤出来,不多,但是如果……"

  "别说了。"艾米忍不住打断他,"求你了,杰夫。"

  他停住了,在黑暗中望着她。

  "你说过希腊人会来找我们的。"





第50节:废墟(50)


  他犹豫了一下,像在各种可能的回答中做选择。然后,非常轻地说:"没错。"

  "所以就用不着了。"

  "我想也是。"

  "而且天会下雨,这儿不总是下雨吗?"

  杰夫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在敷衍她,艾米知道,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想让他敷衍自己,让他肯定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明天他们就可以得救了,他们永远也不需要挖个洞来蒸馏尿液,永远也不需要绑着破布条在山坡上走来走去收集露水。从脏兮兮的破布条里挤出一小口水--他们怎么会聊到这种事情?

  他们默默地坐着,仍然握着手,杰夫的左手抓着艾米的右手。她想起有一次他们看完电影出来时的情景,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想起杰夫怎样伸出手臂揽着她。那天雨很大,他们撑着一把伞走,越挨越近。杰夫比她想像的还害羞,即便是那天晚上,他们靠得那么近,雨水就在他们头上几英寸处溅起水花,他都没敢跟她吻别。大概再过一个礼拜以后他们才第一次亲吻,这种节奏非常美妙。这让其他细微的动作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比如他们从灯火璀璨的大帐篷走到湿漉漉的路上时,他挽住她的手。艾米差点就把这些讲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担心他已经淡忘了那些细节,也许这么一个让她感动很久的小动作不过是他在狂风暴雨中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而已,根本就不是什么向她靠近的小小进展呢。

  一阵风吹来,艾米瑟瑟发抖。但风很快就停止了,热浪重新席卷过来。她开始冒汗,自从下了车以后她就没有停止过出汗,那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遥远得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纪。帕伯罗动了下脑袋,嘴里嘀咕着什么,然后又不出声了。要忍住不去看他很难,她闭上了眼睛。

  "你得睡一会儿。"杰夫说。

  "睡不着。"

  "可是你需要睡眠。"

  "我说了睡不着!"艾米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她又发作了,又开始怨天尤人,把好好的事情搞得一团糟,把他们两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打破了。真希望能收回刚才的话,至少说得婉转些,然后把头枕在杰夫的腿上,也许他能安抚她入睡。左手沾了尿,她举起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帕伯罗。他们已经把盖在他身上的睡袋拿掉了。他躺在小窝棚底下,双手搁在胸前,闭着眼。"他睡着了。"艾米想让自己相信他正在休息。你看不到他身上的伤,但很容易想像出来--他的体内,脊椎断了,脊髓碎了。他看起来像老年人一样蜷缩起来,干枯缩小了。艾米真想不明白就几个小时的时间,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她还记得他站在洞口,装出打电话的模样,招呼他们过去的情景,真是难以想像眼前这具残体竟和早上那个生龙活虎的家伙同属一人。他的裤子不见了,腰以下全部裸露着,腿看起来是歪的,总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被草草扔在这儿的。艾米看到了他的阴茎,几乎淹没在黑黢黢的阴毛丛中,她赶紧撇过脸去。

  "你们把他的裤子脱了。"

  "是割下来的。"

  艾米想像着杰夫和马西阿斯拿着刀站在担架旁的情景,一个人割,另一人按住他的腿不让他动。不,帕伯罗的腿已经不需要人按了--这才是问题所在。艾米猜想马西阿斯也和杰夫一样,低着头,像个督导一样盯着帕伯罗。他的弟弟死了,可是他却能用惊人的自制力忍住悲伤,他应该是那个操刀者,艾米觉得。杰夫蹲在一旁,把牛仔裤的布条放在一边,已经在考虑怎样来利用那些不太脏的部分了,他肯定已经打算好怎样把布条绑在脚踝上来收集露水了。她知道如果她是马西阿斯,现在肯定还蹲在弟弟的尸骨前,啜泣哀号。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得让他保持清洁。"杰夫说,"我想那是很快就会发生的事,如果真那样的话。"

  又吹来一阵让艾米发抖的风。她用嘴巴呼吸着,尽量不去闻山脚下飘来的烧火的味儿。"如果哪样?"她问。

  "如果他死在这儿,就会是因为感染,像败血症之类的东西。真的,我们做不了什么来阻止它。"





第51节:废墟(51)


  艾米轻轻地转过头,从杰夫那儿抽出自己的手。你不想说出来的词他已经说出口了,那么漫不经心,就像拍死一个苍蝇那么容易。"如果他死在这儿。"艾米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她想说,明天早上希腊人会来到这儿,到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得救了。没有人去喝尿和露水,帕伯罗也不会死。但是她保持了沉默,自己也明白其中的原因,她害怕杰夫会跟她争论起来。

  杰夫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你累吗?"艾米问他。

  他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动作。

  艾米指指帐篷说:"为什么不进去睡一会儿?我可以在这儿陪着他,不要紧的。"

  杰夫看了一眼手表,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手表亮起暗淡的绿光,如果当时她碰巧眨一下眼,根本就不会觉察到。他不说话。

  "你还要再值多久的班?"她问。

  "四十分钟。"

  "加在我上头吧,反正我不困。"

  "没事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她坚持道,"为什么我们两个都不睡呢?"

  他又看看泛着绿色荧光的表,她几乎能在光亮的刹那看清他的脸了,看到他突出的下巴。他转过头说:"我想下山去。"

  艾米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不想承认:"为什么?"

  他朝帐篷后面挥挥手说:"那边有个地方篝火分得比较开,也许可以从那边溜走。"

  艾米的脑海中出现马西阿斯弟弟的身影和插在他身上的箭。"不,不要!"她心里祈祷着,但没有说出口。她真想相信杰夫能顺利逃出虎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空地,悄悄地绕过玛雅人的哨卡,然后钻进丛林跑出去。

  "我估计他们会守着山路,如果我穿过藤条笔直下去……"他没往下说,等着艾米的反应。

  "你千万得小心。"她说,她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只是去看看,试试能不能行。"

  她点点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这个动作。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去系鞋带。

  "如果我没回来,你知道我上哪儿去了。"

  他的意思是跑出去求助了,但是艾米脑中却再次出现亨利奇的尸骨、他脸上的骨头。"好的。"她说,心里想着:不,不要去,停下来。

  杰夫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艾米在帕伯罗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杰夫经过帐篷的时候,埃里克猛然醒了。他躺在那儿,想着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口很渴、腿伤很痛,天看起来又特别黑。然后,这一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掠过:背着弓的玛雅人、降到井下去的情景、和艾米一起把帕伯罗抬上担架……最后一幕让他后怕,他尽力不去想,心中万分沮丧。

  斯泰茜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能听到帐篷那头有人在打呼噜,猜想那是马西阿斯。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知道帕伯罗怎么样了,他想爬起来去看看。但他实在太累了,想起来的冲动倏忽而过,最后还是招架不住沉重的眼皮。他把手伸进短裤,那玩意儿有点硬,这才想起斯泰茜干的好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正试探着往他腿上爬,像蜘蛛织网一样锲而不舍。他试着把它踢掉,翻身又睡了。

  杰夫穿过藤条往山下走。玛雅人沿着空地点了一圈篝火,分布均匀,互相紧挨着,相邻的两堆火交相辉映。幸好其中有两堆间隔较大,中间留下一条窄窄的影子。杰夫知道光有这条影子还不够,还必须加上其他有利条件,比如看守的人走了下神、有人昏昏欲睡,或者两个人在轻声讲一个故事。十秒或二十秒的时间就足够他穿过空地,消失在丛林中了。

  穿越藤条比他想的要费劲,大部分都齐膝高,但有些地方却几乎爬到了他腰上。他经过时,藤条的卷须绊着他的腿,使得行进速度大大放慢,而且更加费力--他不得不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他知道现在得保存体力,万一下山后要冲刺就有力气了。他想到自己在丛林中奔跑,玛雅人叫喊着在后面追赶,箭"嗖嗖嗖"地飞过来。

  杰夫在半山腰休息片刻,正要继续往下走,突然鸟声四起,它们的尖叫声把他的路线暴露无疑。黑暗中,杰夫看不清它们,而且他一停,叫声也停了。但他刚挪动一下脚步,鸟又叫了,叫声又响又凄厉,听起来山坡上停了整整一大群。杰夫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动物园看鸟巢的经历,那时他就被乱糟糟的叫声、回声和拍翅声吓着了。爸爸安慰他,指给他看鸟巢天花板上的电网,但没有用。杰夫哭了,把它们吓跑了。杰夫知道想再往下走是没戏了,玛雅人现在就知道他的行踪了。但他仍往下走着,叽叽喳喳的鸟群在黑暗中尾随着他。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看到玛雅人已经在那儿恭候多时了。篝火左边站着三个,右边也有两个。其中一个扛着来复枪,其他人已经拿起了弓,拉上了箭。杰夫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空地边上,昏黄的篝火柔柔地照在他身上。弓箭手的目光不在他身上,他们正在山坡上搜寻着,看来以为其他人也跟着下来了。来复枪对准了杰夫的胸口。就在同时,鸟群又哑口不叫了。

  玛雅人背对着篝火,杰夫猜想他们这样就能站好夜岗了。他们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所以判断不出他们是之前的那帮人还是新近来增援的。右边篝火的三脚架上悬挂着一个很大的黑色陶罐,从中冒出浓浓的蒸汽,飘出炖鸡肉和煮土豆的香味。杰夫的胃一下子紧了起来,被压抑的饥饿感不可遏止地爆发了。他站了很久,看着陶罐出神。旁边的树荫里传来女人柔和的歌声,但是一个弓箭手吹了个尖厉的口哨,那歌声就戛然而止了。没人说话,玛雅人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杰夫真希望能和他们谈谈,能问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围困在这山坡上,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他重获自由。可惜他不会他们的语言,他甚至觉得,即便他会玛雅语,他们也照样会拒绝回答。他们不会回答的,只会瞪着他,举着武器等他。杰夫要么勇敢地走上前去,像马西阿斯的弟弟那样被乱箭射死,要么乖乖地掉头回去,在鸟的怪叫和夜的黑暗中扒开藤条慢慢地爬回山上去。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所以他开始往回走。

  不知什么原因,走回去省力多了。当然,攀爬还得用力,又有重力的阻挡,但藤条却听话多了,感觉甚至在为他自动让道,而不像下山时那样绊手绊脚。而且更奇怪的是,鸟又恢复死寂了。杰夫边爬边想,也有可能在他和玛雅人对峙时它们已经飞走了,但如果这样的话,他为什么没有听到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呢?还有为什么白天他没有发现这群鸟呢?从下山时他听到的声音来看,这群鸟数量不少,所以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解释得通的原因是,它们是在黄昏时飞过来的,当时他和马西阿斯正忙着把帕伯罗从井里拉出来。显然,鸟群是在这儿过夜的,这就意味着明天一早他就能找到它们的巢,兴许还能掏到鸟蛋,至少可以做张网捕鸟,这想法让杰夫松了口气。他们可以喝蒸馏的尿、收集的露水,可能还会接到雨水,但这些都不能填他们的肚子。之前杰夫不得不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因为他感觉自己找不到解决方案,现在好了,无心插柳倒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得找点又细又结实的东西,比如钓鱼线之类的东西。但是除了这个,他暂时想不到别的了,他实在太累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到帐篷睡上一觉。他相信等早上天亮了,所有的事情都会明朗起来。P1-95

2009-12-1 02:24 旃绮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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