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柔软

（一）

团总书记许宾，在系里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中文系正教授就三十名，像他这样的，实在排不上号。再说系里这些年新分来的，最低也是硕士毕业生，而他是本校毕业的工农兵学员，除了干得年头多一点儿，比那些新来的没什么优势。
这样的境遇如果落在别人身上，就意味着失败；到了他身上，却只是意味着柔软。
和他一块儿留校的孙瑞群老师，也是工农兵学员，但人家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再分回学校，身份就比他高了许多，现在是古典文学教研室的主任。可他也不觉得自卑，因为孙主任的烦恼要比他多得多。
在去年的系主任换届选举时，孙瑞群被提名为系副主任候选人。虽然他再三推辞，说自己经验不足，威信还不足以服众；有几个选题时间很紧，搞得慢了，别的学校就抢在了我们前头，等等，校领导都没有答应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当了候选人。
选举的前夕，系里忽然传出一股风，说他是校长选定当中文系副主任的，连校长跟他谈话时怎么拉着窗帘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校长和书记有说不清的宿怨，谁也不服谁，孙瑞群既然是校长选的，系里另一派的告状信便一封封地飞到了校党委那里，他成了一个品行不端、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人。别人搜索出他的错误上自在“文革”中造过反，下至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婚外恋，有的错误连他自己也忘了，别人却都给他翻了出来，一时弄得他十分狼狈。
孙瑞群是系里有名的学术尖子，1991年在全国好几家大学术刊物上发表过有分量的论文，引起学术界的关注。校领导对他一直很重视，过去在系里和系主任的关系也很融洽，现在突然平地栽了一个跟头，跟系里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弄得一年多心情不好。可见输赢也不是绝对的事。
星期三下午，系主任让许宾通知孙瑞群第二天下午开会。到了孙瑞群家，发现只有孩子在家。他问：你爸爸呢？
孩子说：我爸爸在医院。
他问：怎么了？
孩子说：让人家打伤了。
许宾愣在那里。他急忙赶到医院，见孙瑞群正在床上躺着，头上缠着一圈圈儿的纱布。旁边的护士正在给他扎静脉。
他的眼睛疲劳地紧闭着，眼皮的周围是一圈儿黑晕。许宾的心里涌上了酸楚，他叫了一声瑞群，抓住了孙瑞群的手。
孙瑞群睁开眼，一看是他，就要起身，但他坐不起来，许宾看见他的眼睛湿润了，强忍着眼泪才没有流出来。
许宾把他摁回到枕头上，问他感觉怎么样。孙瑞群说：没什么大事，脑子倒是挺清楚的，就是觉得身上软，没劲儿。
孙瑞群说的身上软、没劲儿，在许宾看来就是一种柔软状态。他头上的伤并不重，只是个一寸长的口子，流了些血。如果需要，完全可以站起来再跟别人打，可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头上的血给了他一个堂皇的理由，使他可以安静地躺着。因为他是个受伤者。
主动地减少或放弃与外界的对抗，这就是柔软。一根竹子在风中把身体折成弯形，在团总支书记许宾看来，和一棵大树在风中傲然挺立一样美。从他的本心而论，甚至觉得比那还美，因为这样的弯曲意味着风势一减弱，就会弹回原来的形状，同时还因为竹子比树先天就缺少着对抗的能力。
孙瑞群的爱人原先是中文系资料室的图书管理员，现在在学校办的科贸实业公司上班，在学校办的公司里干，既能尝到经商的好处，又不至于担什么风险。可是人们拥到公司后，很快就都后悔了，因为公司从一开张就亏损，一直亏到现在也没有盈利的希望。
公司的董事长由校长亲自兼任，总经理是校长以前的秘书，副总经理是校党委书记的亲信。下面各部的业务经理有七八个，各有各的后台，有的是总经理提拔的，有的是副总经理提拔的，没有一个真正懂业务的。
孙瑞群的爱人在公司的电子部当会计。开始她跟电子部经理的关系不错，后来有一次经理要报几项不合理的开支，她让经理签字再报。经理说：我自己花的钱，怎么能自己给自己签字呢？她使了个好心说：那我找别人签。就拿着发票找了电子部的副经理。副经理说：下来我跟经理商量商量再签吧。她以为没问题了，谁知下午总经理忽然打来电话，让她到办公室去一趟。去了才知道，副经理早已把上午报账的事反映给了总经理。
她只好实话实说。
这一来，在经理的眼里她就成了副经理的人。他对亲信说：这个会计不可靠，得想办法换掉。有好几次想找机会换下她来，可因为有副经理挡着，终于没换成。这次趁着副经理到温州出差，他们又找她谈话，让她当电子部的销售员，问她有意见没有。
她说：调我可以，但得跟我说明白，我犯了什么错误。
经理说：谈不上错误，这是工作需要。
她说：既然没有错误，为什么调我？
经理说：我再说一遍，这是工作需要，明天交手续。
第二天来跟她接会计手续的是经理的老婆。她不交，那一个非要接，两人打起来。经理的老婆先动的手，但那女人个小体弱，经不起她反击，被她推了个跟头，揪下一缕头发，那女人便哭喊起来。经理在隔壁屋里听见喊声，跑过来见他老婆吃了亏，就上前给了她一拳，又往腰里踢了一脚。这一脚让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是被别人扶回家的。孙瑞群听着她的哭诉，没有言声，坐在沙发上抽了一阵烟，然后提着一根擀面杖出去了。爱人并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电子部经理以前也是中文系的教师，教不了课，学生老往台下轰他，才调到了学校后勤处，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公司的业务部经理，整天喝得脸上红扑扑的，嘴油光锃亮。自己老婆受这种人的欺负，孙瑞群不甘心。
他很自然地就把公司的争吵，看成是两个男人间的较量。
他给了那个经理一擀面杖，那个经理抄起算盘来砸了他一家伙。两个人流了同样多的血，头上留了同样长的伤口，都躺在了地上。后来他们又住进了同一个医院，两个病房的门还挨着，一个是306，一个是308。
看到孙瑞群躺在床上的样子，许宾心里不好受。他是个有同情心的人，自己没有学问，却一向尊重有学问的人。一个学术尖子被别人打成这样，在他看来要比老粗们挨了打更难以忍受。
孙瑞群头上缠着纱布，但脑子看来没什么问题，明天上午有课，他记得很清楚。他对许宾说：你替我跟系主任请个假，明天的课找人代一下吧。他知道系里找不出代课的人，但他对学校充满了怨恨，乐意让领导难题多点儿。
许宾说：你就安心养着吧，别想那么多。
他想劝他几句，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孙瑞群这时候肯定听不进劝解的话。
调动他老婆的工作固然不太合理，但平心而论，任何一个经理，如果想搞点儿手脚，对会计的选择就会相当慎重，如果不跟自己实心实意，当然不敢放心使用。这么一想，许宾就觉得这种调动非常正常。
许宾自己曾被系里多次调来调去，开始让他教古代汉语，后来让他教哲学，他都忍耐下来。现在他是团总支书记，这个位子事情烦琐，别的教师怕影响业务，都不怎么愿干。但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任命。他不是天子骄子，生活中需要他适应的委屈多着呢！
可同样的事情到了孙瑞群那里就不行，他不肯妥协，任何柔软在他眼里都不可原谅。许宾知道，孙瑞群虽然是和学校科贸实业公司的人打了起来，实际上真正的愤怒还是针对系里。按着他的学术成就、工作能力，当中文系的副主任应该没问题，可学术上的成果使他常常锋芒外露。他没有当上系副主任，是因为现任系主任不支持他。
系主任对孙瑞群本来没什么意见，但他不愿意让一个有可能代替他的人当他的副手。孙瑞群这几年在学术上提高很快，在系里教师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使他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他巧妙地利用了校长和书记的矛盾，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谣言，就使孙瑞群的提拔流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