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柔软（十）

许宾是第二次报。这里边有个时间差，正是人们把孙瑞群和刘为一告得差不多了，还没有来得及瞄准第二轮要告的目标时，学校组织部门来系里考查了，大部分老师对许宾的评价都比较中肯。优点是：工作踏实，团结同志，谦虚谨慎。缺点是：教学能力差（但做学生的思想工作还比较得力），和其他同志比，学术成果少。这样的评价，在几个被考察者中是最好的了。
当学校把孙瑞群和刘为一都否决了后，人们才明白，转个大圈子，原来报的候选人还是许宾。都是知识分子，谁都善于分析，再回想许宾那时信誓旦旦的话：我不当这个副主任，还是让学术成果高、教学能力强的人上，要是不报孙瑞群的话，我也不报。人们觉出这话用心很深。
孙瑞群也明白过来，甚至想得比实际情况还复杂。上次竞选，人们告他，他认定那些告状信都是系主任授意搞出来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群众关系不好。现在他又认为，这些信都是系主任和许宾一起搞出来的，许宾是系主任的一条走狗，完全按系主任的眼色行事。
但这回他不再气愤，他看透了这个学校的现实。见了许宾，他仍然跟他打招呼，甚至说：我们不行，下一步就看你的了。你放心，我一定配合你。
只有在一转身时，他脸上才掠过一道鄙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没有逃过许宾的眼睛。许宾想的是，不管怎么说自己赢了，他相信自己能够把副主任当好，他虽然没有他们那样的学术成果，可也应该有自己的成功之日。
至于在成功之后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
那天回到家，他主动下了厨房，炒了四个菜，拌了两个凉菜，这是最近两个月还没有的事。黄小娟把这看成是要和解的表示，但她很快就明白弄错了，许宾是要自酌自饮一番，他的快乐埋在心里，并没有拿出来跟她分享的意思。当她在外面听说孙瑞群和刘为一被挤下去，只剩下他一个在那里稳操胜券时，她的愤怒和鄙视一齐涌上心头。
她不想和他争吵，只在桌上写了个条子：
许宾，你这个小人！我看不起你！
她没想到这个条子会被邻居家孩子看到。邻居也是中文系的，条子内容很快便传遍了全系。
现在系里上上下下都重新认识着许宾，黄小娟的激愤之言无疑坚定了人们的看法。这个一心给大家办好事，跟系里上上下下都相处得挺和谐的人，原来是个伪君子，连她老婆都给他下了结论。
过了几天，学校把许宾的副主任也否了，又给中文系从外边调来一个副主任。老师们的兴奋是由衷的。人们乐得看许宾那副大失所望的样子，他不但没有捞上副主任，还让系里人都看透了。孙瑞群微笑地看着他，心想：怎么样，我们输了，你不是也没赢吗？
许宾很消沉。把他否了不但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也出乎系主任的预料。本来系主任事先跟学校领导做过工作，领导也同意了他的看法，可不知为什么学校又变了主意。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宾时，表情是无可奈何的。他说：干脆，我也不干了，让他们找人吧，我不想在这里苦撑着了。
许宾的表现是镇静的。他说：没事，反正我也欲望不大，让别人干吧！从系主任屋里出来时，他有种被耍弄了的感觉，他想喊，想骂人，后来都克制住了。回到家，发现黄小娟不在家，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一点儿意思。以前有个希望在心里支撑着，还能挺得住，现在这个希望消失了，就觉得还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好。争呀斗呀，都没意思。
他没有费多大劲儿就把弯子转了回来，觉得黄小娟都可以原谅。当然，自己也没错，只不过是怎么看待这类事罢了。
黄小娟下午没回来吃饭，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做了饭。
晚上，就传来了黄小娟和周志强在宾馆里出事的消息。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她和周志强在一起时，被另一个女人堵住了。
那个女人是周志强他们公司一位公关小姐，三十一了还没有结婚，脸上带着大龄女人的那种神经质表情。她从大连神不鬼不觉地跟着周志强来到这里，抖动着一脸雀斑闯到周志强屋里，一上来就揪黄小娟的头发。周志强拦住了她，她反手给了周志强两个耳光，然后叫来了宾馆服务员。
幸好他们那天不太狼狈。周志强好像事先有所警惕，一听见门响，就急忙跑到门口拦阻。在他们争吵时，黄小娟已经把衣服都穿整齐了，只剩下床铺还纷乱着。这当然可以有多种解释。
黄小娟说她是来这里找同学联系生意的。那个女人却有点儿歇斯底里，说周志强背着她跟这个破货睡，让她抓住了。宾馆的一个服务员是许宾同学的妹妹，她给许宾打了电话。许宾赶去时，那个女人正披头散发地哭闹着。听说许宾是黄小娟的爱人，她还以为来了同盟军，语无伦次地跟许宾说着事情的经过。
黄小娟心里好绝望，她想不到许宾这么快就知道了，当时她真想破罐子破摔，横下一条心说就是爱周志强，就是要嫁给他。她没有那么说，完全是因为新出现的这个女人使她对周志强有了戒备，说到底对她生活圈之外的周志强她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意外的尴尬使她更看清了这个事实。
许宾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如果他承认那个女人抓住了他们，接下来的会是什么呢？他就会真的失去黄小娟，他的家、他的一切，就都完了。他当然不能把黄小娟推到周志强那里。即便是惩罚她，也要等到以后。
他能听出来，那个女人并没有实质把柄，于是他对那女人说：我爱人来这里看她的同学，我知道。他们没什么，完全是正常交往。
那女人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说不出话来，后来才说：没什么？我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一起……
许宾说：小姐，我提醒你，如果你要是没有根据地胡说八道，我可以起诉你诬陷罪。你自己爱周志强可以，但不要破坏别人的家庭，不要玷污别人的名声，不然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说完他拽着黄小娟的胳膊说：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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